公民參與,只是按一個「讚」?──談網絡時代的公共領域 

2012-09-07 公共參與 小城缺席 每週專題

文:李展鵬

時間:2012年09月7日 8:08

四年前,梁文道來澳大演講,曾這樣分析網上的言論空間:在網上討論區,言論最緊要激,溫和理性的分析,絕對爭取不了注目。如果罵曾蔭權,第一個網友可能說「曾蔭權不是個合格的特首」,這是沒法矚目的,於是第二個網友就會說「曾蔭權真無能」,然後第三個又不甘示弱,把批評升級,說「曾蔭權應該下台」,第四個人為爭取更多注目,就可能會說出「不如暗殺曾蔭權」之類的瘋言。以這例子,梁文道要說明,網上討論區有時沒法進行有效益的討論,而流於情緒發洩。

要討論澳門人的公民參與,我馬上想到的是網上的公共領域;而討論網上言論空間,我又即時想起梁文道當年的分析。

網上空間的言論出口

是的,眾所周知澳門一向缺乏多元化的言論空間。網上討論區的出現,讓澳門一下子有了開放的討論空間,讓直接來自民間的聲音有了相對暢通的出口。終於,澳門人議論時政,不必靠那非常有限的報章欄位及電台節目,而可以隨時隨地在網上進行。然後,facebook的普及,又在議事論事之外提供更多功能,例如建立群組,組織活動等,這更有利於凝聚民意,並轉化為公民行動。數年前的首次五一青年遊行,之後抗議電訊公司的「仆街」行動,都透過facebook號召參加者。網上空間對於澳門人的公民參與,似乎是百利而無一害;然而,在肯定這片公共領域之同時,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反思?

梁文道的分析,可以借用為討論今天澳門人透過網上空間作公民參與的切入點。研究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最具代表性的當代學者哈貝馬斯認為,公共領域可以讓不同資訊與觀點交鋒,透過理性討論,形成公共判斷,讓民意得以凝聚,而成為政府制定政策的重要參考,是為一片在國家與社會之間的中介空間。但是,按照梁文道所言,如果網上的討論最後會落入「暗殺某某」的極端,討論怎能理性?觀點如何交鋒?今天,很多人對網上討論區的印象是:偶有精句,某程度上也是民意指標,但內容太多水份,太多情感發洩,太少實質討論。

數年前開始用facebook時,就有一個美國朋友告訴我:在facebook的留言,無論中文或英文,絕不能超過三行。可不是嗎?facebook的用戶大多沒有耐性,很多人在瀏覽牆上的貼時,滑鼠是一直在動的;太嚴肅的貼,字數太多的貼,除非出自名人明星,否則多是門庭冷清。在facebook的浩瀚資訊中,能突圍而出的,要夠爆,要夠簡單直接。近年,facebook上更流行製圖,把一兩句話放在精心挑選的圖上,方便大家分享。facebook的另一個特點是資訊非常零碎。如果網上討論區起碼是分成一個個領域一個個主題,那麼,facebook的特色則是極度的雜亂:朋友A貼了一篇張鐵志的文章的下面,是朋友B貼的日本魚生大餐,緊接著的則可能是薜凱琪的新歌。Facebook的一切,浮光掠影,轉瞬即逝。

當然,這不只是facebook的問題,而是電視出現之後整個世界接收資訊方式的歷史性轉變。美國學者Neil Postman在其名著《娛樂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中提到,在十八、九世紀,當印刷術在西方盛行,就孕育了一個理性時代。他相信,文字可以負載有深度的、有邏輯命題的複雜訊息,對於讀者有智力的挑戰。當時的西方,由印刷技術與閱讀文化催生的,是啟蒙運動、工業革命等改變世界的事件,是黑格爾、馬克思等改變世界的人物。至於電視所呈現的,則是一個沒有連續性的、沒有意義的世界。電視的危機還在於它讓人越來越難集中精神,對於刺激煽情的影音效果的需要越來越大,對於分析性的、理論性的資料越來越抗拒。社會形成了一種淺俗文化,於是,這時代的成年人都不是adults,而是kidults,我們坐不定,我們不閱讀。電視帶來的這種文化,在電腦時代更甚。年前,香港傳播學者蘇鑰機曾表示,在電視時代,人們可集中精神十五分鐘(然後是廣告時間),在電腦時代,大家只能集中精神數秒鐘(如果五秒鐘打不開一個網頁我們不抓狂嗎?)。

觀點市場,只剩A、B餐

香港曾有作者撰文指出,在這個互聯網時代,我們的觀點都是「外判」的。也就是說,很多人已經懶得收集大量資料以形成自己的觀點,他們希望別人把觀點都準備好包裝好,他只需要按個「讚」,再來個「分享」,他的速食的「個人」觀點(其實是別人的觀點)馬上形成。就好比去茶餐廳,我們在A、B餐中選一個,連細想要吃什麼的心思都省下。

這情況,澳門比香港嚴重。在香港,仍有傳統傳媒提供深入分析,仍有一群文筆好、懂思辨的人在寫文章,仍有節目詳盡討論時事與文化。這些文章這些節目,往往也在網上被傳閱,讓這片空間在浮光掠影的同時仍偶有思考深度,有觀點交鋒,公眾可以借此形成有理有據的公民判斷的機會仍較高。然而在澳門,主流傳媒提供的深入分析有限,而社會累積的怨氣又有增無減,於是,「外判觀點」、情緒發洩,便在網上空間橫行。

今年暑假在英國,我看了一個關於世紀初蘇共政府的宣傳品的展覽。由於當時市民的教育程度低,甚至有不少文盲,因此,當時蘇聯用了很多醒目的圖像作政治宣傳。七八十年代之後,我們的教育程度大幅提高,但在這個facebook時代,我們卻退回到一種近似文盲的狀況:我們最愛看圖,我們見到文字就怕,我們甚至拒絕深度的思考。於是,也難怪這是一個敵我分明的時代──給我揪出敵人就好了,我沒時間沒興趣知道事情的複雜性,我只想「鬧爆」某某。澳門人如何在網上的公共領域,改掉只吃A、B餐的習慣?這一點,是建立真正健康理性的公民社會的突破點。

澳門青年以行為藝術表逹對網絡收費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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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市民反對國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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