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劇場圖書室的再轉化——專訪劇場文化學會理事長莫兆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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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論盡媒體

時間:2022年04月12日 11:11

2022年初,位於連勝街「邊度有書」樓上的「澳門劇場圖書室」宣佈撤出。圖書室將連同這幢樓另一個藝團「足跡」一起,搬到一個住宅單位工作。圖書室的書架上,是滿滿的文學、表演藝術專書,乃至本地演出的相關文件資料。營運圖書室的澳門劇場文化學會理事長莫兆忠坦言,此舉是為了減輕負擔。

「現在的租金會比我過去的起碼平一半。」他表示,「唔算唔做」圖書室,只是要摸索新模式。「如果用舊的一套繼續『頻撲』下去,可能未必是最好,因為你不知道短期內的環境變化會是甚麼。我也不抗拒若干年後再經營一個空間,但我不想在這段時候真的做到自己心死之後不做,反而是想在這個時候養養元氣,亦想知道接下來社會發展會變成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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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劇場文化學會理事長莫兆忠。攝影:張銘洋

讓人沉澱、讓思想交流的空間

澳門劇場圖書室於2010年2月成立,至今已12年。它有兩個前身。一,是九十年代借用澳門藝穗會家辣堂街辦公室成立的「藝穗圖書室」。當時的主事者是劇場工作者大鳥(許國權)、陳栢添和莫兆忠。後來「藝穗圖書室」解散了,適逢「婆仔屋藝術空間」誕生,陳栢添也在那成立了「閒.劇場圖書室」,並跟着搬到牛房(詳見另稿)。2005年,莫兆忠接手,之後牛房空間重整,「閒」也要關閉。及至2007年,藝團「足跡」遷到鏡湖醫院附近的亞美打街的地舖,成立「窮空間」,莫兆忠也把書搬到那裡,並在伙伴們的協助下把書整理好,讓其他人也可以借閱。後來因為當時地舖環境不理想,「窮空間」於2011年搬到連勝街,圖書室也一併遷到該址,直到今年。

2020年,莫兆忠在自己社交媒體的相簿「澳門劇場圖書室十年記」分享了剛搬到連勝街時的一個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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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媒體來訪問,問我如果有天再沒辦法租下去了,有什麼對策?我當時回答,大意是這五六年搬遷過那麼多次了,也沒想過會有個地方永遠讓你留下去,再搬囉,不過演出的空間可以放棄,圖書室卻必須留著,一個可以讓人沉澱、讓思想交流的空間,比什麼都重要。於是,店面變成边度有書了,小劇場不演戲了,澳門劇場圖書室還待到今天。」

澳門劇場文化學會於連勝街47號舉行澳門劇場文件展。相片來源:澳門劇場文化學會,攝影:李佩禎

轉化.摸索新模式

2022年,圖書室再搬了,搬到更小的地方,活動空間也放棄了,只餘辦公室和圖書室。訪問這天,資助結果仍未公佈,但莫兆忠早就計劃要另覓新地方,以減少一些吃力的支出,讓藝團能有資源摸索新的營運模式。他坦言,其實2016年的時候已想離開連勝街,但因為「邊度有書」搬來,在大家分租減低支出的情況下,他們就暫時擱置了撤出的計劃。但幾年下來,他又再思考是否需要改變。

「對我來說一個頗大的衝擊,可能是那行政人員資助——同一個人只能資助三年。你經營場地,行政人員參與運作,就要投放多些在這方面。而現在和我熟悉、一起運作空間的人員,可能三年後不知道有沒有錢繼續聘用他和你一起工作。我會想,如果長遠計,我可以點做呢?」

「其實也不知道現在這樣搬走是否最好。但好肯定的是,在現在澳門的環境下,一定要做出一些發展上的改變。但我們都未必好肯定地講到那是甚麼,但一定要告訴自己,不能像以前般,期待用過去的運作模式繼續做藝術工作。」

澳門劇場文化學會於連勝街47號舉行澳門劇場文件展。相片來源:澳門劇場文化學會,攝影:李佩禎

圖書室的營運過去一直沒有政府資助。莫兆忠曾在自己社交媒體分享:開始營運圖書室的第一、二年,自己都有就圖書室的運作向文化局遞交資助申請,都不受理。後來自己把心一橫,繼續自資經營它。後來新的局長上場,有人說現在申請應該有機會,但經歷了這多年的運作,他發覺空間的獨立性是一種必要,「如果藝團無可避免地要依靠政府的活動資助來生存,我們更需要有一些具有獨立個性,低度地受資助條件所制約的空間,是僅有的自主,喘息與尊嚴。」

這天訪問時,這位理事長就笑言,過去整個劇場文化學會做的事太多,而且很多工作是「有理想地、蝕本地經營」。他指,以往沒資助都繼續經營是因為有基本的外部條件,即政府——不論是真心或作為包裝也好——都希望多投放多些資源在文化藝術方面,「但你看到現在似乎不是。一來是政策上的改變;二來是澳門整體的經濟條件推動了政策改變;第三是人的改變。這麼多事都在改變時,如還保持舊的一套營運模式,應該行不通。但那個『行不通』會是甚麼、甚麼才是『行得通』,現在我們在當下是不知道的。我覺得改變現在所謂已『安穩』了的條件,怎樣幫自己帶來刺激,有新的想法,這個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他表示,不能說圖書室消失了,但亦坦言,圖書室未來如何跟讀者交流他仍在思考。而在營運方向上,圖書室過去慢慢形成了一個功能,就是收集和整埋澳門一些劇場資料,但日後可能會更着重研究和整理的過程。以往圖書室收集的範圍較大,但現在新空間較以往小,他減少了公共圖書館可以借到的書,本地出版以外的書也會捨棄更多,或未必會常更新,但澳門的劇場資料方面希望之後能慢慢花多點時間去整理及公共化。

「是空間縮細了,還是人開始累呢?」

但未來也是很多的未知。在連勝街時,那是一幢三層的建築。地下是書店,樓上兩層是圖書室和辦公室,圖書室也可兼作演出、展覽、研習班等等的空間。而新的空間是一個住宅單位,東西放好後已沒甚麼空間可供舉辦活動,空間也不便公開開放,無形中藝團也更依賴官方場地。他指出,官方場地有一些條件限制,但活動結束後清理好場地就可以了,而自己經營場地,活動之後的善後工作為他而言是更多。但同時,少了對外公開開放的空間,也就少了機會讓「同溫層」以外的人接觸到圖書室,唯現在只能犧牲這部分。

澳門劇場文化學會於連勝街47號舉行澳門劇場文件展。相片來源:澳門劇場文化學會,攝影:李佩禎

「也是我覺得較可惜的,是在我們撤出的同時,接到牛房也不做開放空間了,慢調書旅也不做了。不管它是非牟利的民間團體也好,商業機構也好,我都視為澳門的文化空間。這些民間獨立去做的文化空間在街上打開門,會令一些不是對那樣有興趣的人不期然走了進去。這會越來越少。曉角在工廠搞黑盒劇場,但不會有人無端端走入工廠發現一個黑盒劇場。這也是當初2007年做窮空間時的想法——不要在工廠,我想有人不小心發現了澳門的文化。但原來在這段時間,大家都放棄了這一塊,只剩路環戲偶館,但路環又似乎不是那種每日有上班族的人流、經過會看見就入去的地方。」

「是澳門這些空間縮細了,還是當初經營這些空間的人開始累呢?究竟是甚麼的社會氣氛令到這些人決定不做呢?這是最近我心裡會想的問題。」

在2010年至2015年間,澳門先後出現很多黑盒劇場,但後來因為加租等各種原因,有的一般再搬,有的則結束。莫兆忠分析,當時是經濟外部環境很好,好得藝團發現根本租不起一個空間。但現在不也是租不起嗎?「我又不覺得是租不起,只是……可否說當時是有一種……不顧一切的拼搏精神?即我就搏一搏。」當時有朋友跟他們說可以用三年來「搏下、試下」,「後來發現以我們這樣不積極的狀態下,都可以run到十年,哈哈。」

「足跡」理事長盧頌寧也曾憶述,當年由「窮空間」搬到連勝街,錢和人手都是問題。會租下它,是因為劇場朋友的一句話:「人生就是要冒險。」(《空間》,2016)十年後的今日,莫兆忠對前景並不感到樂觀。「我又不敢說再過十年澳門不會好,但可能在短期內,是有需要沉潛下來慢慢去找一個新的工作方式。」「因為不單是疫情,整個社會對文化的態度,或整個社會對於創作自由,甚至劇場內部怎樣生存的問題其實有很大改變。在這些改變下,暫時有些是自己覺得沒法去消化的,有些則是自己非常不認同的,但在繼續發生,而你沒甚麼能力去改變。所以這時候就……用一些相對休息點的方法去處理這件事,讓自己抽離點去看接下來應怎樣行。」

「沉潛」、「要變」、「觀望」大約是整個訪問中莫兆忠重覆得最多的說話。自營空間的重點,是當有一些人想試驗一些事,或者想透過空間去和大家發表一些事時,場地能給予彈性,不需要跟上級報告。這是社會需要的彈性,也令思想表達擁有空間。因此,他另一個在觀望的,是圖書室和牛房不再經營開放的空間後,會有哪些新空間出現。記得從以往的訪問中,不時會讀到在民營的藝術空間常會出現一些精彩的故事,例如外地劇團在表演時「又點火又淋水」、或讓年輕人做作品時搭個T台有渠又灌水,或一些題材敏感的作品找不到官方場地於是到民營空間演出,或有年輕人推開了地舖的大門展開了自己和藝術的接觸……澳門民營藝術空間的風景線所描繪的,或許正是澳門本地的藝文活力,而這道風景線正在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