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誰可救藥文化.芸術.設計藝文爛鬼樓藝術教育論盡紙本
澳門政府近年來對中醫、中藥發展趨之若鶩。政府所描繪的發展藍圖希望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讓這歷史悠長的行業走向產業化、國際化,同時為扶持澳門企業成長和發展、培養澳門人才發揮作用。然而,這些宏願如何能夠成就?或只是「假大空」而已?究竟在政府這「宏圖」中,澳門人、澳門中醫行業、澳門中藥行業可以如何找到其位,發展其所長? 澳門發展中醫藥產業其核心項目為由澳門同廣東兩政府合作的粵澳合作中醫藥科技產業園。專業化公共服務平台、國際交流合作平台以及大健康產業平台為產業園的三大定位。然而,在這三大定位中,澳門人及企業能否有所發圍、惠及才是最應關注。

[一生的啟蒙——念記恩師繆鵬飛先生]Joey:「如果生命中能遇到這樣的一位老師」

092 誰可救藥文化.芸術.設計藝文爛鬼樓藝術教育論盡紙本

文:黑黑

時間:2020年12月22日 12:12

從事與藝術相關工作的Joey,自己也一直在畫畫,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她就開始跟著繆鵬飛先生在崗頂的視覺藝術學院學習繪畫,與繆先生及他的一家人都相識良久,他們對Joey 來說,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樣親切。當時她還是中學生,父親的一位朋友碰巧認識繆生,便帶著她前去拜訪。

九十年代的澳門要學藝術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沒有藝術學院,沒有畫廊,只有一些偶爾會搞展覽的多功能式的政府場地,展覽很多時就只是幾塊可以移動的展板組裝起來。繆鵬飛於八十年代來到這樣的澳門,剛來時他曾在一間陶瓷廠裡畫東西以謀生。父母親帶Joey去拜訪繆生,那時的情景,她還一直記得。

「那時他剛好穿了一件浴袍,露出了胸口,繆太就囑他把衣服穿好一點⋯⋯」這有趣的細節打破了當時拘謹的氣氛,令那時還是小孩的Joey覺得這位不拘小節的老師似乎有點不一樣。「這麼多年來,他們待我都是十分親切,就像家人一樣,每次我去他們家,繆生都會拿東西出來給我吃,如果繆太不在家,他就會打電話問繆太,看看有什麼吃的可以招呼我,雖然這些都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十分感動,好像我還是小孩,繆生就像是爸爸那樣待我。記得初見面那天,他拿了雪糕和汽水出來,問我吃不吃,我說不吃了,繆生就把雪碧倒在雪糕上,說:那我就吃了,然後一個人吃起來。」回想往事,Joey像小孩那樣地笑著,她說不知為何,許多像這樣的小事總是特別記得,許多繆生說過的話也會時常記起。

「用許多方式來鼓勵你思考」

曾在崗頂上課的一班學生中,Joey 與唐重是同期的,兩人都深受繆生的影響,也一直創作至今,而且走的都是當代藝術的路向,內在的探索也很相近。到底當時繆生在崗頂是怎樣上課的?在那個年代,當代藝術可以怎樣教?又是怎樣的教學方式能使這些學生走出自己的路來?

「開始時也會教素描那些,其實什麼都會教,但繆生最主要的是給你一種思考的方式,可能給你看很多作品,那時崗頂有個圖書館,可以看到一些畫冊,因為他教的是比較觀念性的東西,他會提出許多不同角度啟發我們去思考,可能他會給我們一個物件,然後讓我們試著用不同方法來表達,十個學生可能就會有十個不同的表達。教mixed media(複合媒材)時,就讓我們買不同素材回來做實驗,有同學買了金銀衣紙回來做拼貼,她的家人覺得很奇怪為何畫畫要買這些⋯⋯當時覺得上課真的很好玩,繆生就是用一個方式來鼓勵你思考,這點是最重要的,當然他也有強調基本功的部份,但當要學生做創作時他強調的就是思考。」

由於澳門當時沒有正規的藝術課程,大師級的老師也只能教興趣班,所以在崗頂上課的學生什麼人都有,Joey和唐重是青少年,有些同學則是已在工作的成年人,大家抱著不同心態到來,但難得的是,這些都不會影響繆生教學的熱誠。

「即使學生中有不同的程度,如唐重的素描畫得很好,但繆生不會以此進行比較,反而是把學生不同作品拿出來,引導學生去注意各人表達方式上的不同,提醒學生去多關注畫作想表達的內容,而不只是技巧的高低,這點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Joey 說,其實當時很少老師會關注這些,學校裡更加不會。在澳門還未有『藝術教育』這個類別出現時,繆生已經捉住其中精粹,以其對當代藝術的觸覺和熱誠,用這樣的方法在教導學生了,也是這一種教學方式培育了一班有創造力的學生,這個教學模式即使在今天,也是相當難得的。

「有時我們也會畫人體,裸體的和穿衣的都有。面對同一個model,每個學生畫出來都會有點不一樣,如唐重可能會畫得很粗獷,我就畫得很正常,我記得繆生說像我這樣的畫,可能是一般人會比較喜愛的,因為畫得似,但唐重把女模特兒畫成像男人一樣,可能別人會不喜歡,但這其實是很有趣的表達,為何同一個model大家會有這樣不同的表達?藝術家想呈現的是什麼?繆生是在引導學生不要畫成一式一樣的去取悅別人,應該要有自己的表達,這點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也畢生受用。」

「現在回想,那時能遇到這樣的一位老師,是我一生的榮幸。」

啟發與分享比「教」更為深入

那時在崗頂上課十分自由,可能由於是興趣班的緣故,沒什麼教學上的壓力,繆生可以與學生分享很多不同事情,Joey很懷念那樣自由無拘束的氣氛。「我不是很想用『教』這個字眼,我覺得『分享』反而是更加深入的,更像他做人的方式,他就是全部都會和學生分享,分享他對藝術、尤其是對當代藝術的看法,有時還會組織我們去香港看展覽和一些Art Fair ,有時會請大陸、香港的藝術家過來,總之會用很多方法。」其中最使她入迷的就是聽繆生講美術史,講一些大師的故事。「很多故事都很深印象,有些故事很瘋狂,也有很多令人感動,如他講到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晚年時十分潦倒,被人上門追債,林布蘭想進去找些值錢的東西,但經過自己的畫時又忍不住畫起來,完全沉醉其中,忘了追數的人還在門外等著⋯⋯我們都笑了但他講到這些時又會不期然眼眨淚光⋯⋯這些都是繆生留給我的回憶。」繆生對藝術的虔敬之心,深深打動那時的少年人,對還是荒漠一片的澳門來說,是甘泉。

「有時候我會覺得,畫畫什麼的也不是那麼重要了,我不知道別人的人生追求是什麼,但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在你的生命中曾經遇到過這樣的一個人,畫畫或者藝術的背後其實最重要的還是人,如果生命中曾經遇到過可以這樣帶來改變的人,他對你所留下的是一輩子的。」

「有時繆生也會講自己以前的經歷,那些在我們聽來都是不可思議。如他提到以前在大陸最困難的時候,為了想看一張畢加索,他要想辦法先弄一個只供內部參考的圖書證,才有機會看到外國的家居設計書籍,在家居擺設的圖片中某處掛了一張仿製畢加索,他就會用透明的白紙把這張畫複製下來,再拿回家慢慢研究。」據知,繆鵬飛先生在六十年代末文化大革命期間,便開始暗中蒐集西方現代藝術資料,尤其醉心於畢加索等大師的作品,當時便曾仔細臨摹畢加索等幾十位西方超現實主義大師的作品[註1]這種對藝術的熱切渴求、發自內心的熱誠,在數十年後亦慢慢感染了當時在崗頂上課的這些少年人的內心,滋養了他們的創作熱情,引領他們找到自己的路。繆生傳承給這些學生的,不止是技藝,還有對藝術真誠和堅定的心志。

「又記得有次他叫我們看完一些作品後寫文章,我記得我寫的文章是關於立體派,我記得其中一句:他們沉浸在描繪大大小小的方格中,感受著無邊的樂趣。繆老師在課堂上讀出這一段,然後說,這些樂趣普通人並不會理解,只有搞藝術的人才會這樣沉浸其中,而且還會覺得很高興。像這樣的上課,通過各種方法來讓我們進入繪畫、創作的世界,啟發我們的思維,給我們很多想像空間,這不是那些正規的學院式教學,但卻是十分自然的學習方式。」

在崗頂上課的日子對Joey來說都是開心的回憶,從繆生身上她學到很多不只是繪畫技巧的事情。「以前在崗頂學畫是一期一期的,一期完了會有一個學生的展覽,其實那只是在學校的樓梯底進行,但繆生都會認真地與我們一起準備,會出邀請信請人來看。我好記得有一次,他打印了一些邀請信出來讓學生幫忙摺,我就隨意亂做,把信完全摺歪了,他見到就說這樣不行,然後拿過去很認真地重新摺好。」原來作品這樣有氣勢、看似不拘小節的繆生,對待所有藝術事務都同樣在意,即使只是一個學生的展覽,都會認真做好。

雖然看似漫不經心,但繆生其實已視Joey為得力助手,直到過世前,都有找她幫忙處理一些事情,如翻譯或者有展覽要幫忙,「繆生每次都會很客氣,也很信賴我,其實近幾年我在工作上也遇到不少很過份的人和事,所以更加感覺到他的可貴,他好像完全沒有被現在的社會污染,繆生一家人都給我很親切的感覺。由於我們住得近,以前放學有時會一起坐車,或者一起搭巴士回家。」

在新加坡參加亞洲國際美展時,南華早報的記者訪問繆老師,Joey幫忙翻譯。

今天,Joey 仍然創作不綴,她說這是自然而然的事,並沒有想太多,但回想起來,她在創作上的判斷力、選擇的能力,以及思考的方式都是由繆生所啟發的,那同時也是對當代藝術的啟蒙。

「那是一種耳濡目染的熏陶,尤其是他對我美感的建立,開拓我的藝術視野等,都非常重要。他一直想我們看到更多,不止是繪畫,他會用各種方法,他會觀察所有事情,然後用來啟發學生,那是對藝術、對美感的啟發,有時帶我們看京劇,京劇有很多象徵手法,很多抽象的表達方式,這些都是他想我們看到,想我們自己發現的東西,也是他所喜愛的,他都會和我們分享。你會發現這個老師很有趣,不是只說繪畫的事,而是會告訴你很多有趣的事情,這點很重要。」

即使課程結束了,繆生與學生的連繫都沒有中止,仍然關注著他們。「每次我有展覽他都會來看,是很認真很仔細地看,他好注重學生的展覽,真的很神奇,我自己是懶得動的人,但繆生真的每次都會到,他會問你問題,他對作品有很高的好奇心,也是一位很重情義的人。」

2005年Joey首次個展,繆老師及袁之欽老師皆有出席,繆老師還為畫冊寫了前言

Joey還記得有一年去了紐約,買了很多書回來,有些是以前上課時繆生提過的,她去看了作品真蹟又買了書回來,繆生知道後就去問她借書來看,還做了筆記,她再一次驚訝,原來一個好的畫家就是一生都在不停學習,原來自己的老師一直都在身教著她許多東西。

這是Joey 所喜愛的其中一件繆生的裝置作品《董美人》,2004年在藝博館展出時,作品解說的文字是這樣的:「愈是美的東西是否愈容易異化為“另類”?──對一切的真實進行質疑。這裡美的實體(形象)沒有出現,閱讀它,形成想像中的游離景象。」 (相片源自澳門藝術博物館網站)

繆生葬禮那天,遺體推出來,親友和學生每人獻上一朵白玫瑰,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人的遺體,很安祥,很平靜,她的內心也隨之平靜,因為對她來說,繆生已經留下了,死亡也無法帶走的東西。

 

Joey作品《父親的烏眉體》 (Father’s Wu Mei Font – A Tibetan Calligraphy ) , 2014

 

[註1]資料源自黃曉峰所著《澳門文化體·現代畫會一瞥》一文,《文化雜誌》第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