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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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abled 杜麗娘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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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志峰

時間:2016年05月31日 14:14

越劇牡丹亭,浙江的杜麗娘好漂亮,正如溫飛卿言「雙鬢隔香紅,玉釵頭上風」。

是夜,美人華服清音雅韻,朗月輕風妙景高朋。

杜麗娘啊杜麗娘,躲在你身後到底有幾人?究竟有幾多演員,下了幾多苦功,才成就你這個杜麗娘?我們看到只是一個,其他的杜麗娘我們無從得見。有些杜麗娘做了老媽子,有些杜麗娘擺攤發財去,有些杜麗娘還在練功夫,希望能夠成為下一個讓我們看到的杜麗娘。古往今來,這世上千千杜麗娘,而我們看到的只是唯一,這個杜麗娘和其他有何不同?今夜,我們看不到其他。

《牡丹亭》(照片來源:文化局)

《牡丹亭》(照片來源:文化局)

觀眾習慣了「看戲,就要看『最好』」。經過技藝相校,經過種種的考驗,那晚的杜麗娘早就脫穎而出,出現鄭家大屋,我們的面前。

次日下午,我到了舊法院,我看到全然不同的表演者,是長相特別、說話能力與常人不同、身體動作韻律也獨特的「唐氏綜合症患者」。日常被叫作「弱能人士」或者「智障」的身心障礙者,他們會被日常無視、忽略,很容易就被社會既定的規則中隱去,表演,與他們有何干係?

編舞者若只是在表達這群「異人」表演能力低下,不比「常人」,那麼,「常人」的表演,如我亦是不及,我豈非也是低下之「異人」?與其說是能力不一樣,不如說是條件不一樣。正如我和前一晚的柳夢梅演員,先天條件不同:常人如我,沒有他俊,聲腔也沒有他好,但演出者的條件不一樣,怎能類比?如此看來,常人之間也能比出個「高能」與「低能」。因「比較」而突出,這是我們觀看演出應有的心理預設嗎?

整個舞蹈作品的結構簡單。首先,十二個表演者,輪流逐一出來讓我們觀看一分鐘,這一分鐘不是物理上的一分鐘,沒有人說開始,也沒有人會說時間到了,開始和結束的時間都為表演者掌控,有人未滿三十秒,有人會超過一分鐘,所以這一分鐘,是表演者的心理時間,是他們給予整個空間的「絕對一分鐘」。表演者出來的神情姿態也沒有規定,向觀眾凝視者有之,深默者有之,稍微點頭以作「認定」狀者有之。即使是編舞者的設計,天長地久,電光火石,凝諸一分鐘,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之間,說是由此看彼,或說由彼看此,或說從己評彼,或說自彼觀己,也罷。進程終始決定自表演者之絕對掌控,這就是他們的節奏,這個《Disabled Theater》節目演出經年,他們是毋庸置疑的表演者。(註1)

人生九品,一時一地一瞬顯者只其一品,而觀者亦九品,觀演者之一品上溯其八,思緒疊疊相衍,聚裂三千,感覺在場內化為萬萬衝擊。列缺霹靂,萬籟寂寂,是大音也。這種大音,貫通全場。

接著是表演者們逐一介紹他們的生理條件,被當代醫學定義為甚麼疾病,告知觀眾。

再來是單人獨選舞蹈,透過他們肢體隨著音樂的伸曲,指向空間,指向觀眾,指向編舞者,皆是其自由舞動,肩臂肘指,意有即離,背腰胯膝,興自其度,應意會者不好言傳,不來看者,爾底已蝕,道聽我說亦只了了。

《Disabled Theater》(照片來源:文化局)

《Disabled Theater》(照片來源:文化局)

最後是編舞家選擇下,留下來四名舞者的再一次獨舞。

猶如一鍋水煮熟蛋,剝殻而食,其中無雜質,即使是多出的染色體亦屬天成。我說,這是一個非常冷靜,冷靜,冷靜,而且純粹的舞蹈表演。不在場者以為只是愚人跳舞,誰知整場下來文脈張彰,沒有過多的演譯,沒有向滲出他們向公眾認罪懺悔,說自己對不起社會浪費社會資源。亦不見出向正常社會自認低頭,沒有希望社會重新認識,重視弱勢要求,觀者演者關係平等,沒有誰高誰低。

如果被那些迫小孩每天補習渴望贏在起跑線的怪獸家長觀看,會有甚麼反應?或說肢體鈍象拙形,但這豈是倒模思維控制後的我們所能評?表演者迸發生命,閃出光茫。一眾舞者,躍滾跳轉盡顯其能,不欺場,慣看只論形相整齊,從令而行的觀眾,會否看到生命的力量?

又或許,這種「弱能人士的表演」讓人深受感動,覺得他們排除萬難都可以跳舞,真是難得,當以掌聲鼓勵他們。曾我有觀看澳門作品《其實我們(系列)》的經驗,我從觀眾反應得到的觀看經驗,使我自己萬分小心,千萬勿讓自己在舞台上只看到「自己所想看到的」。因為一但如此,即使不言明,但客觀上來說,就是在觀看演出的過程中,將能力分出個高低:或是正常智力之於低下智力、正常身體之於佝僂身體、或是苦難之於幸運,一出比較,馬上便有可能因為心生憐憫,觀看者無故將自己地位提升,成了另一種歧視。

表演場所是曾作為法院的空間,這樣椅子的排法,讓我聯想到一個地方——二戰後的東京審判所,法官們座位便是如此一字排開,審判下面的犯了反人類罪行的人。

請容我再強調,我和舞者們不同的,是條件,例如我和柳夢梅(越劇演員)有不同的條件,對越劇牡丹亭來說,我不會說浙江話,我不風流倜儻,我的身體像他擺弄身段的時候容易失去平衡滾落地,他演柳夢梅的前提要件,我無一具備。又或者,正是Disabled Theater這是表演者生在德國剛好進了這個團,有此機緣才會讓我們看到。如果相同身體條件的澳門人,就會連個屁也沒有一樣被消音。

條件沒有高低之分,除了上天賜予,還會隨著環境轉變,如果我們明天,只准演八齣京戲,那麼,和我同場看的人,頓時舞者不能唱,歌者不能跳,能歌善舞者不會京戲身段聲腔,我們原有的善長的條件均被剝奪,身份和價值被冠以不是我們認知的、另外的唯一。從身體到意識,不「達標」就會被觀看和讚美,因為美有了權威的標準,成為正常,其他的人,私下自己做的,成為了不正常,會被無視,然後忽略。現在的表演常客馬上disabled無異。

由是觀之,不設既定立場的討論是何等重要,學習欣賞生命的表現是何等重要,勇敢去質疑權威看法是何等重要,然後死心塌地的拜服真相然後再行質疑是何等重要。不然進了Disabled Theater的領地,死硬說癲人在跳舞,會被表演者及其信服者視為瘋人。

華麗濃艷的浙江杜麗娘到了鄭家大屋,十六歲淡雅秀麗的杜麗娘,我只能靠想象而已。


註1︰這是Theater HORA 的網站,看到很多有來澳的表演者的履歷,當中不少還有導演作品。奇怪為何場刊沒有逐一介紹他們呢?
http://www.hora.ch/2013/index.php?s=2&l1=495&l2=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