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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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情緒共振之間 ──《完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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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莎貝拉(投稿)

時間:2016年01月26日 14:14

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去觀看別人的創作?最直接而自然而然地顯現到腦中的答案,也無非是關於探索自身,大至靈魂在這空間裡接收到的頻率,它沒有好的壞的、完整或不完整,那是不需要任何遮掩,誠實又赤裸的感官覺知。因為每個觀者自身也是一把鑰匙,穿過創作內部共構的門,對口的自然能抵達門後的意念,有些時候,作品也會有如鏡子般照出部分的自己,或折射出一束光,穿過各自的身體而留下情感的痕跡。

《完美的一天》大抵就是這樣的一個作品。

《完美的一天》劇照

《完美的一天》劇照

開始時踏上南灣舊法院裡那條M字型的長樓梯,左手旁就跟身穿純白色上衣的安靜個體擦身而過,兩條修長的手臂按在牆壁上,口中正低頻地說著些什麼。之所以說擦身而過,那是因為大部分進場的觀眾,包括自己在內,用視線掃描一遍好讓大腦能夠有足夠訊息分析狀況後,已頭也不回地到達二樓。當心裡暗暗疑惑於開場時間已過了快五分鐘,現場還是未見任何異樣動作,被安排一字站開在走廊兩旁觀眾不以為然,大家開始小聲地攀談起來,視線突然被那白色的身影扯到樓梯轉角的位置上,一瞬間整個空間除了猶如沈沈的腳步聲外,已專注於安靜中。她的兩臂開始擺著扭曲的姿態,一直緊貼牆壁在翻動,牆身就是支撐著她的脊骨,兩眼聚焦在一處無可尋覓的焦點,雙腳似是不由自主卻又拖行前進,那是一種失衡的狀況。雖然她口裡重複呢喃著個體於外界生活的表象象徵,自己很自然地把整個場景潛入到一個非常私密的情緒空間裡,就在那一個時刻,瑟縮成一團球體似的她從我腳邊下滾過,對應著從另一邊拍著籃球出現的黑色身影,拍打聲響得很,此時用雙臂抱緊兩腳的她,背後不再是水泥的地板,我看見了點點星光的宇宙黑夜,而她就飄浮在這偌大的宇宙中,雙眼放到一個遙遠的星球上,一顆發芽的種子就這樣埋在了心內:究竟生活中有多少受著情緒失衡而痛苦迷失的人們,被平常人如我這樣不在乎地擦身而過;被平常人如我只能在另一個星球隔空遠望著,卻默默認為自己無能為力?

場地很快轉入到一扇門後的黑色房間裡,繼而出現的是一團白色的,不,確切來說是三為一體的身影,同樣的白色上衫,六隻手臂搭成連接的橋,她們的眼睛全程維持閉著的狀態,步伐統一地踏出響亮的聲音,而嘴裡則重複用氣呼出「我…要返屋企」,盤旋在房間任意的角落裡。剛開始觀眾群嘗試讓開一條路給她們通過,但完全捉摸不到她們行動的方向,好幾位也是當下立刻像閃避球般的躲過去,觀者們的隊形頓時被打散,有些站得遠遠的觀眾如我,慣於害怕與人有肢體接觸,也很快找到位於遠處的牆邊位置。集中在中心位置的好幾位則選擇原地站立不動,她們有時會在你腰間後轉過來,有時衝向一個方向前進又後退,整個行走的方式都是無定向的,正如那個聲音一樣,「她」只想要回家,但在摸索的過程中,是慢長又不安的。我幻想觀者或可能是街上的那些路人,是回家路上的鄰居,是街角士多的老闆,在旁人眼中「回家」這樣顯淺的生活片段,可能對自閉者來說,是段不知道何時會終結到達目的地的旅程,一如我們聽到自閉症三個字,雙腳也一樣想偷偷的躲到不會被打擾的地方去,安靜的繼續自己的日常瑣碎。

《完美的一天》劇照

《完美的一天》劇照

《完美的一天》劇照

《完美的一天》劇照

就這樣,演出繼續,她們時而分裂,時而又合體,從「她們」變成「她」,又再變成「她們」的過程中來回。白色上衣被拉扯的過程中,露出底下因呼吸起伏的身體,它們時而膨脹,時而收縮,有如脫殼前掙扎的蟲,看似無力而有力,這種情緒蘊釀是噪動的,在白色上衣底下透出她們各自的五官輪廓,四肢扭曲擺動著,我竟也同步地油然而生出窒息感,等待脫殼那一刻的到來。剖開白衣下赤嫩的部分,是一波更強烈的情緒來襲,一個「她」半蹲在射燈下,頭部向左右兩邊快速轉動,因眼球捕捉的速度而形成的殘影,將「她」的臉扭曲成一連串的朦朧畫面,眼前的是「她」,又不再是「她」。背後的門開了又關,藍色的身影如影子般擺出同樣的舞姿,但我看到的卻是影子變成了主導,無形的線像扯線木偶一樣控制著白色身影的「她」移動著,詭異得淒美。三個「她」再次出現,口中嚷著一連串密集的句子,是顏色是食物是聲音是人物的臉也是一閃而過的片段,可是這堆聲音想法連在一起卻那麼刺耳,它並不是雜亂無章的,只是那堆聲音在同一時間被不斷重複放大,情緒是非常不安的。如我的大腦每天也得經歷這樣的狀況,當下的我只想拔腿就跑,伸手把房間的門打開再拚命地走,但若這是自閉症患者的門呢?門會在哪?到底要怎麼打開?我看見是「她」拚了命地把身體往牆上撞,門沒有打開;我看見「她」絕望的眼神控訴著什麼,門沒有打開。

白色身影再一次出現在門後,牆壁投射出藍色的身影,但這一次,白色身影沒有再被任何事物牽絆著,自由的舞步在空中劃過,「她」就是「她」,是忠於自我身體的「她」。藍色的手伸向「她」,沒有回應,藍色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牆上。門打開後,投射的畫面再次出現,眾多的「她」也從不同的門走出來,圍成一團白色的身影,快樂的跳動著。

或許,當我們能夠重新掌握自己的身體,找回個體在這一世的定位,維持著自己的步伐,門終究會打開,至於門後的世界,是屬於哪個星球,也各自有它們的課題需要面對,縱使生活在不同的星球裡,說著迴異的外星語言,但我們不也同樣是存在於這一宇宙內的個體嗎?這場旅程的完結,也會是另一個始端,但在這段路當中,與其說我是其中的一個觀察者,倒不如說,由一開始,我就掉進這個情緒共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