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一雙只能派牌的手即時報道論盡紙本
《論盡》#07 十一月號 / 「一雙只能派牌的手」 邊一個發明了返工?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小城有二萬四千雙只能派牌的手,幾乎每五雙工作的手,就有一雙是負責派牌的,而未來幾年內,將會有更多更多……一雙手都只會派牌嗎?還是小城根本沒有空間,讓這雙手做派牌以外的事?當有一天,荷官不再可觀,叠碼難復叠馬時,這雙手,又可以怎樣? X 【人物專訪】立法會「一哥」賀一誠,向小城發出「改變宣言」。 【眾聲喧嘩】三種不同切入點,為你勾勒出今日澳門種種怪誕輪廓。 【歲月留情】留不住新馬路的無限「風光」,也要留住一張張人情瞬間。 【藝文爛鬼樓】澳門教育夢,當教育變成一張面子、一門生意,被標準化生產、打磨、編號的人才,你的/我的夢的邊界在哪裡? X 《論盡》售賣及派發地點如下:邊度有書 / 連勝街 no.47 藝文空間 / 貓空間 / 思空間 / 牛房倉庫 / 文采書店 / 一書齋 / 紅街市教區牧民中心 / 東源 Tsubasa 複合式餐飲 / 議事亭報攤 / 游衍畫廊 / 麥恬咖啡 / 澳門文化廣場 / 信達城8樓 mc star café / L.S. Restaurant Café / 成人教育中心 / 湖畔 Café / 高山舍 / half half store & gallery / Kubrick(香港) / TC2 café & workshop(香港)

無限「風光」終有限

007 一雙只能派牌的手即時報道論盡紙本

文:記者/小花、傻丫 攝/小花

時間:2013年11月9日 11:11

「哇!相中是紅線女啊?!」小記看著照片大叫道,然後小記對着賽車手潘炳烈(香港藝人黃夏蕙的丈夫)年輕時的照片又大叫:「哇哇!好靚仔呀!原來佢後生時係咁架!」新馬路「風光攝影電業行」內,記者與店主劉華樂一起翻着一幅幅的舊照片。店內的時鐘正在倒數──鋪位業主「鏡湖慈善會」早前通知劉華樂,今年9月30日租約期滿後便不再續約;經營了七十多年的「風光」必須遷走。

劉生劉太坦言「風光」陪伴幾十年,猶如第二個家

劉生劉太坦言「風光」陪伴幾十年,猶如第二個家

半部澳門近代史

「風光攝影電業」多年來已成為新馬路的一抹風景。七十多年前,現任老闆劉華樂的父親因着興趣,放棄了原先在帳房管數的工作而創業。租用的舖位原屬三街會館,後被轉讓給鏡湖慈善會。劉父在閣樓搭起了佈景充當影樓,店內亦設有黑房沖曬相片。「風光」旁邊的「中央酒店」(後來變成「新中央酒店」)當時屬賭王高可寧及傅老榕的「泰興公司」所有,裏面設有賭場、餐廳及客房等。酒店不但是當時澳門最高的建築物 之一,更是遊客名流必到的地標,再加上鄰近清平戲院和市政廳(今民政總署),令「風光」的顧客除了尋常百姓家外,亦不乏明星名伶及土生葡人。 位置優越,但紛爭也不少。劉華樂憶述父親開店的時候:「以前二、三樓都是租給我們的。後來泰興不知怎麼的想三層都要了,做宿舍甚麼的。後來一輪商討,底層就租了給我們。」當時競爭也大:那年頭新馬路的攝影店最多時達七至八間,「風光」是其中之一。 劉華樂十多歲開始在店裏幫忙。「伙計都到香港發展,店裏沒有人。」而可能因為父親關係,劉華樂本身也喜歡攝影。以前「風光」除了為上門光顧的客人拍攝全家幅外,也會到不同的盛事拍攝,然後把照片賣給客人。「當時很多人買的。那年頭相機、手機哪像現在流行。」小記翻着舊相片,突然一幅鬥牛照片映入眼簾。「澳門以前有鬥牛嘛。在南灣工人球場(現時新葡京)。」鬥牛?!澳門以前可鬥牛的嗎?!「你不知道嗎?燊哥(何鴻燊)那時搞的嘛。想搞旺那邊。」大賽車當然也會到現場拍攝。「這張是羅路!」誰?「羅路。不認識吧?是菲律賓車手。當年賽車時燒死的。」那是1967年,第14屆格蘭披治大賽車。兩屆冠軍,菲律賓車手羅路在第三圏轉入東方彎時失控撞欄,全車隨即着火。羅路困於車廂內活活燒死,是澳門賽車史上第一位喪生車手。那年適逢香港無綫電視開播,無綫在澳門轉播賽車現場。這次也是澳門史上第一次電視直播。 店位於新馬路,劉華樂在店內渡過大半生,亦親歷不少澳門大事件。「一二三時,新馬路聚了很多人。晚上戒嚴,我在店裏睡,那時有警車經過,也有警察巡視。」當年時議事亭有一葡人將軍美士基打的銅像。「很多人走去拆了那銅像,也到仁慈堂鬧事。」「那時報紙有張照片,拍到很多人拿着竹子,對抗一架警車。但不是這樣。我跟在警隊裏開車那個相熟。他說,是民眾追來我們對抗。這跟報紙報導不乎呢。不過我認識那開警車的,才知道。」 「一二三事件」後,澳門市內亦一片蕭條。「風光」也從那時起轉而經營電子產品業務。

珍貴的舊工人球場鬥牛照片

珍貴的舊工人球場鬥牛照片

年輕時的車手潘炳烈(右一)

年輕時的車手潘炳烈(右一)

劉老闆還保留著最早期由三街會館發出的租單

劉老闆還保留著最早期由三街會館發出的租單

紥根大半生  慈善會踢走

時日如飛。大半個世紀以來澳門起起伏伏,「風光」皆安然度過。而今天,當小城賭收過千億,政府每年皆「現金分享」的同時,「風光」卻要結業了。不是「搵夠退休」,也不是「做唔住」,而是「業主收舖」。 門外貼上了「無條件收舖」、「慈善會慈善嗎?」「善心何在」等字句。業主鏡湖慈善會曾聯絡劉華樂讓他清除這些字句。後來劉華樂把原先貼在店內的「結業辭」貼到店外。

「他在這近六十年了。當初伙計都到香港發展,他爸爸叫他出來幫忙。現在他七十歲有多了。感覺就像沒有了親人,就像沒有了父母一樣。很捨不得。」

劉太說着說着,眼框紅了,嗚咽。兒子靜靜的在旁遞上紙巾。「他跟着爸爸做,有六十年的感情了。現在就像沒有了親人一樣。」 不只六十年。「風光」有七十多年歷史,劉華樂也七十三歲了。「風光」該是他有記憶以來便存在。 IMG_6617

劉生劉太結婚四十年。原來這段姻緣也跟「攝影」有點關係。「我原本住新橋。他叔公是我街坊,以前新橋有間『美光攝影』,是他介紹我們認識的。」兩人育有兩子一女,現都在美國居住。慈善會收舖,幼子Dennis請了一個月假從美國回來家裏幫忙。 問Dennis :在店裏長大有甚麼較深刻的回憶?「被人打。」劉太忍不住笑了。幹了甚麼壞事?只見Dennis 鬼臉不絕的數着:「很多很多……扭計買玩具,打;不做功課,打;不聽話,打!」街坊見你被打了有何反應?「睇戲囉!食花生囉!」劉太笑道:「通常他們放學後到店來,到吃飯時間跟爸爸一同回去。他們小孩子老想着玩,我們又心急他們的功課,不聽話便打囉!小孩子是這樣,現在長大了不用打了,會疼媽媽了。」劉太一直笑着,笑得很甜。 Dennis在美國學設計。現時的工作主要是給產品拍照。「風光」三代人的職業最後也跟攝影有關。店裏貼着一幅拼相,是「大堂」的照片。「之前在理工學院暑期藝術課程的功課。」「以前住大堂附近。」 不斷有街坊來作最後的光顧。劉太笑說:「他們說來買些紀念品。有些甚至要求發票,說要留念。有些街坊小時候唸慈幼已來買電子零件。現在介紹兒子來。他兒子都大學了,跟他一樣高!」不少已移居外國的也不時回來看望他們。「街坊都有感情,畢竟這麼多年了。畢竟可以站着聊兩句。變了以後,街道都很陌生了。」你們呢?如果帶走一件物件,你會帶走甚麼?「甚麼都不帶。留着做甚麼?都送給民署了。他們說要記錄新馬路歷史。」當中有照片、相機、遊戲機,也有不少租金收據。由於租金收據數目較多,劉華樂也送了一點給光顧的顧客。Dennis 呢?會帶甚麼走?「階磚吧!踏了幾十年!」低頭一看,水泥的花紋階磚根本帶不走 – 一拆開,旁邊的都會破開;階磚們與彼此與這地相連,無法割裂。

尾聲:

劉生劉太把許多相機、照片、及三街會館七十年前發出的租金收據都送了給民政總署,作紀錄新馬路歷史用。「希望以後的人知道這些東西。」 這天,在這店內,當相片拿在手中,一切聽過的故事突然變得實在,變得有憑有據;證明我們一路走來的日子,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確曾發生。老店結業後,人去樓空;即使物件得到保存,這本來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亦就只能偶然出現在博物館當中,隔着玻璃映出片面而冰冷的痕跡。當人與空間分離,當中的一切人、情、事亦隨之破裂。

後記:

澳門現時有兩大慈善會 – 「鏡湖慈善會」和「同善堂慈善會」。很久很久以前,不少商賈把自己名下的物業贈予慈善會。一是希望慈善會可把物業出租後所得之租金,用作慈善用途(及/或回贈其後人);二則希望以低廉租金,支持小企業營運。「風光」現時繳納的租金為每月二千元;而現時前新馬路的租金行情,該鋪位可輕易的收取二十萬 – 一個並非靠售賣鐘錶、電池等小物的店鋪可負擔之租值。據2011年新聞報道,鏡湖慈善會名下約有三百個類似舖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