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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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

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文:詹米

時間:2013年05月28日 16:16

某日我去戲臺看戲,看著看著,要緊處,整個人凝住了,喝一口茶解解心中鬱悶。

旁邊突然出現一個老道士走過來,搭了我一下,說︰「有鬱悶,就吐出來,不要往下嚥。」

我笑一笑,打算走了。老道說︰「我一看,你這個人悶悶的……喂,人家和你講話又不搭話。打算怎樣?」

「關你甚麼事?」正當我想離開,他又開口了……

「人生千迴百轉,不是不看就沒有,都是切切實實存在著的,可能在你的內心深處,你想不想試一下。」

「不想!」

「試一下嘛,我知道你想的。」

「你怎麼知道……」

「不然你怎麼會來看,你底心深處,肯定是想的。」

「……」

「跟我來。」老道抓著我的手,打開了手中葫蘆,散出了好濃的霧。伸手不見五指,我被老道士抓著向前走,走了幾步,腳底涼涼的,鞋子沒了,光著腳著到地面,老道士用力地扯著我向前走,「咣」一聲撞到了門,那是一扇歪的木門,然後,門中間有一條光射出來,切割了濃霧,啊,看到了飄飄杳杳的霧,可是還是看不到抓著我的老道士。突然聽到一把女聲從門另一邊傳過來道︰

「霧來了,黑夜驟然降臨,

他們用艱難的步履,

走向生命最後一段旅程,

生活這樣安排的

他們既不能歸根究底

也不能說清楚

這一家的命運坎坷不平

卻是解釋這種道理的鑰匙了…」

霧逐漸散去,我發現自己竟成了別人的兒子,正在和父、母、弟弟吃早餐。

一邊早餐,一邊說話,說著說著,母親罵了我一句,還質疑我︰「為什麼你說這種話,弟弟只不過有點小傷風!」

那個女人為什麼責罵我?不知道,但我竟馬上不由自主回嘴︰「媽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說罷,我就沒再見到她了。

母親啊,妳就留下一句話,妳在那裏?誰把妳弄走了?誰把妳關起來?妳的責罵竟是如此理所當然,我沒法不承認妳是我的母親,我只見過妳一面,妳就消失得無影無踪,我日夜相念著。

老道士在旁邊訕笑。

「喂,老道士,我的母親呢?你把她變走了?」

「你生誰的氣呀!控制,控制,現在不是你生氣的時候,你爸跟你講話了,當心。」

這時,老道士伸出兩隻手來,左手掌心向下平放,右手豎起食指。我的身體隨著他左手上下揮動而被控制,時而站著,時而蹲著;連臉部肌肉,都受著他的右手食指限制著,他指向那,我就往那看。非常辛苦。然後,他口中念念有詞,我的嘴也隨之跟著︰

「再這樣下去,等到媽媽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時候,打擊只會更大,不管怎樣,你也聽出來,媽媽說弟弟夏天著涼,那是自己騙自己的,她心裡有數…」

老道士目光轉去我旁邊那個「爸爸」,他的左右手也同是這樣操作。好像線從我身上突然斷開,牽到「爸爸」身上。我身體突然鬆弛下來,快要癱在地上。此時,老道士嚴厲的眼神掃過來,大喊︰「定!」。我的身體又彊硬了。然後老道士又使他的精神念力,重新控制著「爸爸」,他和我一樣,身體用力掙扎也動不了,嘴唇震震震地,形體和唇齒被老道士帶動著︰

「兒啊,你有什麼事就跟我講吧!」

老道士的控制又回到我身上,今次是肩上的起伏,和眼光的聚焦,我已無暇看他的手勢,只能在眼睛餘光中看到他兩隻手在動,然後我的身體又跟著動來動去。之後我喉頭不自主地出聲了︰

「昨晚三點,我聽到媽媽在樓上走來走去,突然在我房門口停下,她應該在我房門偷聽,我只好轉身裝睡了。」
「假使她真為了小弟的病急出事來,那也是命中註定的,逃不了的——在那個時候,她得了一場怪病,她就開始。」爸爸說。

「不是媽媽自己搞出來的」我說。

「我不是怪她」

「那你即是在怪弟弟不應該出世?」

「誰也不能怪,誰也不能怨。」

「那你是在怪責給媽媽接生那個醫生了嗎?媽媽說,給媽接生的醫生和治弟弟那個都是個庸醫,你那時就不想拿錢請一個好醫生!!」

「你這個不務正業的流氓。」這個爸爸用力把我推開,很猛,害我把椅子撞到。

我本來不認識眼前這個人,我現在恨死他了,媽的,還推開我,如果我媽媽真的出了甚麼事,那肯定就是他搞出來的,我一定會找他算帳。

我沒空看老道士,但很清楚聽到他吁吁的喘氣聲,他應該很累。

我的媽媽,只在吃早餐時才見過一面,我已經忘了她長什麼模樣了。旁邊的精靈在轉圈舞蹈,霧又出來了。一位女士悠悠蕩蕩在霧中跌跌碰碰地走出來,面容憔悴,神志不清。呀,那是今天早上責罵我的媽媽,是我和剛才那個「爸爸」爭論的媽媽,她沒有今天早上的精神,所謂「爸爸」的男人害成她這樣的。我好想上前去抱抱她,抱抱自己的媽媽,早上她雖然責罵我,但是我真的沒有意思去冒犯她,我只想她心情平伏一點,她責罵我時,我想到兩歲時,因為調皮時被她命令去牆邊罰站的情景。那時,我站在牆邊,然後哭起來,她用憐惜的眼神看著我,想抱那我在哭的我,可是在罰站,她也沒有辦法,她就停了手邊的工作,默默的站在我旁邊,我只一直哭,她也就默默的看著我。希望她諒解和接納我,她現在不理我,話都不想和我講。

正在此時,老道士眼睛一瞄,把所有人包括那個標緻的精靈一同封在兩旁的椅子上,動彈不得,也不能說話。大家只能轉過頭去,看著媽媽,媽媽隨著老道士控制,也幽幽地講起話來︰

「…我的眼鏡呢?我到底在幹甚麼,其實也不是第一次,甚至第一千次的了。老公,你不懂我的心事,我為了小弟的病急死了,我怕他有個什麼樣的絕症!…你千萬不要往那上面想,我以前犯過的都戒了,你一定要相信—」

「老婆啊,我知你好努力,你可以再努力一點…」

「老公阿,我要好努力甚麼啊…」

媽媽啊,我知道不是妳的錯,看著妳卻不能過去抱你,我被那個臭老道封死在椅子上,話都不能開口講,好像小時候妳默默看著我一樣,現在,我默默看著你。我一直都妳旁邊,妳知道嗎?妳有看看我嗎?今天早上還罵過我,可是妳現在精神恍惚,看也不看我一眼了,我沒有什麼心思活下去了。但,我還活著嗎?

然後,我看著妳抱著弟弟,那個不想再回來的弟弟,苦苦哀求,不讓他走。妳的臉倚著他的背,那個患了肺癆病準備去療養院的弟弟,帶著徹底的失望必須要走……但妳為什麼理都不理我?

我拼命地掙扎,老道士看到了,吹一口霧讓媽媽走進去。我突然可以活動了,現在爸爸是不能指望的,我向弟弟質問去。

「媽媽呢?」我說。

「在樓上。」弟說。

「她何時回來的。」我說。

「大概是在夜晚,她說霧很大。她想休息。」弟說。

「我知道她沒有睡覺。」我說。

「她想在樓上。」弟說。

「那她有沒有吃飯。」我說。

「可能有。」弟說。

「甚麼可能有!她可能不想吃飯,也可能想一個人在樓上吃。以前就是這樣,以前……以前她病都是這樣的。」我說。

「住嘴,你這個爛貨!」弟說。

「媽的,你為什麼不管好媽媽!」我說。

隨即我們二人就打作一團。我為什麼要打這個人?我真的不明白,打他於事無補,啊,他是患有肺癆病的弟弟,我不應該打他的,至少現在不能打,那個小時候曾經陪我罰站的人,他將會離我而去,那為什麼還要打他?但我就是想把氣都發出來,這個家實在太爛了,他看著媽媽也沒辦法,弟弟也不知怎麼辦。那,既然他不知怎麼辦,我又為什麼要責備他。

媽媽出來了,但她的魂魄在哪?這次,她連爸爸,弟弟都認不得了。更加認不得我,好像從來沒有見認識我一樣。穿著當年的禮服,出賣了她說想當修女的夢想。她認不得我們。精靈說︰

「我們起身告別吧,她不會知曉

像大風一樣,吹往海裡去,

冒著飛沙海沫,有何辦法?

毫無辦法,一切都是如此,

…」

媽媽癱在地上,掰著手中的花,艷麗的鮮花就此被一片一片地掰下,中間的花蕊慢慢裸露在眾人的面前,無遮無掩,殘光照到花蕊的僅餘兩滴花蜜,一閃即逝,因為花蜜流到花托,已經沒有力氣再往下流,就像媽媽的手一樣,乾了。

「你為什麼要騙我,你不要答應過我們嗎?你聽不見我們父子聊天,忘了今天吃早餐的情景嗎?」

她的眼神還是空空的。

她嘗試向我聚焦,可是眼珠沒有力氣轉過來。

眼淚只能默默奪眶而出,沒有方向……

媽媽……

濃霧飄來,木門再度緊關,光線從裡面向外收,老道士在旁邊咯咯咯的笑,父母兄弟突然又不再是了,大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都沒什麼話說,心情非常底落,空洞。

老道士說︰「好不好玩?」

我說︰「你很狠耶。」

老道︰「為什麼?」

我說︰「你安排了一個家庭,讓我們在軟弱中互相依賴,我們感受著對方的存在,即使只餘一絲牽引,彼此的心都溫暖著對方,但然後你又突然拆散。」

老道士說︰「每天社會新聞的不幸,逆子弒母,厭病自殺等,都是真的。只是很幸運地暫時沒有發生在你和我身上而已。」

我說︰「你是來當警幻的嗎?」

老道士說︰「只有看到生命中最深的黑暗,才知道我們對愛的能力有多匱乏。用力去吵架,就是代表緊張和你吵架那個人,愛和恨到了極致,都會反過來。慢慢的,就會體現到憐憫、諒解、寬恕的心情,不是嗎?」

然後,咯咯咯笑聲中又消失於霧中了。

註:台詞部分選自王墨林改編《長路漫漫路迢迢》劇本(2013‧第二十四屆澳門藝術節‧澳門崗頂劇場演出版本)

攝影:許斌(紀實攝影工作者)

攝影:許斌(紀實攝影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