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書藝文爛鬼樓
旅行有關

高原辦公室

移動書藝文爛鬼樓

文:年木梅朵

時間:2013年01月16日 16:16

到達營地約1小時後,山頂上出現了五、六個黑點,有兩三個黑點迅速向下移動。他們下山了。朱加幾乎是一路小跑,他興奮地拉著我的手,古銅色泛紅的臉上綻放著笑容,帶有幾分難以置信:“在山頂就發現營地多了一頂白帳篷,就知道你真的回來了。”其他人陸陸續續到達,沒有過多的寒暄,我更像是歸隊的成員。最後回營地的是孫敏老師,現已退休的她,爬山有些吃力,但仍活躍在荒野。幾年前她在一次培訓會上偶遇紮西堪布,因共同的理想,兩人便成為好友。從此每年夏季她都會來年保,帶來外面的資訊,為協會申請公益獎項。作為《中國國家地理》資深記者,《華夏人文地理》的創始人,她一輩子瀟灑自由,走遍整個西部,尤其是雲南,一直深入滇緬採訪。跟她的交流是一種學習,瞭解某些鮮為人知的歷史。我們討論中國的少數民族問題,年保玉則的未來,協會的發展等等。我佩服她從未停止過行走與思考。除了年保協會,孫老師也幫助雲南本土的一些NGO機構,“年保協會是我見過最快樂的NGO。”這是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今年冬天她又再次上崗,為綠色流域(雲南一家致力保護河流的環保NGO機構)工作。

俄木措(勒旺攝)

俄木措(勒旺攝)

我們的家是行走的,一頂白帳篷,集廚房、客廳、工作室於一身。鐵皮做的簡易爐子仍是生活的中心,共有兩個爐眼。爐子後面形式各異的碗,裝著糌粑、酥油、土豆等各類食物及日用品的袋子隨意散落,看似淩亂,但絲毫不影響我們熟練地從雜物堆中找到所需的。我最喜歡客廳的地毯,是天然的綠油油的草地,鼠兔們的洞也在帳篷內,但大方的鼠兔絲毫不介意,仍然我行我素。反而朱加有時會對著它說,“對不起,打擾到你了,過幾天我們就搬了。”沒有凳子和卡墊,真正地席地而坐。雨天時,地面潮濕,朱加他們會將折好的把塑膠膜或編織袋遞給我和孫敏老師當坐墊。

每人一頂的小帳篷臥室散落在白帳篷周圍,呈眾星拱月狀。為什麼明明是雙人帳只住一個人呢?堪布解釋說,夏天跋山涉水,腳可能有氣味,不能影響他人,但可以自己熏自己,非常地人性化。我很快拋棄了自己的臥室,堅持與孫敏老師共居,因為她有棉被。雖然是夏季,但高原夜晚溫度經常在零度左右,我和孫老師各自有一個羽絨睡袋,再蓋上一床棉被,才能溫暖入睡。

山上(勒旺攝)

山上(勒旺攝)

華爾袞加不知從哪里變出一塊新鮮的犛牛肉,熟練地切好放著備用。直到在瑪爾當溝,我才發現肉類保鮮的秘方,原來天然的流動冰箱一直陪伴著我們。夏季溫度升高,人們便把牛羊肉放進編織袋,系上繩子讓它漂浮在河裏或湖裏,神山用冰川水滋養了草原的生靈,連保鮮的差事也代勞了。沒有蔥薑蒜辣椒等佐料,只倒了醬油悶犛牛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另一個爐眼是雷打不動的茶壺。華爾袞加又將土豆和包心菜一併倒進鍋裏。只有一口圓形的鍋,沒有盤子,大鍋菜再合適不過了。

今天植物調查成果頗豐。普哇傑和格爾托在整理標本。他們從背包裏取出幾本A4大小的書籍,從裏面翻出一株株植物,放在黃色的薄吸水紙上,再小心地將褶皺的葉子,花瓣展開,保留植物最優美的姿態。從動作看來,已經非常熟練和專業。新採集的標本濕度較高,按要求每株標本都應壓上一大疊吸水紙,而普哇傑在兩株標本間只放了一層吸水紙。我跟朱加提出,要多放一些吸水紙才能保持標本乾燥。朱加搖搖頭:“吸水紙數量不夠,在成都也買不到。”第二天到白玉鄉我給同事打電話,讓他務必買標本紙寄過來。路途遙遠,各種耽擱,等我一個月後離開,標本紙還未到達。最終半數以上的植物標本因潮濕發黴爛掉,明年將重新製作。

普哇傑、年木、格爾托一起整理標本(從左到右)﹣孫敏攝

普哇傑、年木、格爾托一起整理標本(從左到右)﹣孫敏攝

第一次,我見到了新鮮的雪蓮花,這種金庸小說必備、充滿魔幻傳奇色彩的植物。白色的絨毛將葉片和花朵緊緊包裹,那不是華麗的外衣,是為了減少蒸騰作用來適應海拔4300米以上的高寒環境。 雪蓮花無一例外地喜歡生長在沙石上,高海拔、缺水已讓絕大多數植物望而卻步。而雪蓮卻怡然自得,活得從容,看似柔軟卻獨特的個體卻平靜地彰顯了生命的頑強。雪蓮花是統稱,分類上屬菊科,風毛菊屬,年保玉則有水母雪蓮,冷地雪兔子等種類。雪蓮真能起死回生嗎?雪蓮確有清熱解毒之功效,但遠不能救人一命,在藏藥裏也是很普通的一味。況且某些雪蓮有毒性,不能食用。紮西堪布有次坐飛機看到刊物上報導的雪蓮花有毒,而作者不知反而大肆宣揚其神奇之處,誤導了讀者令他極為氣憤。人們對於雪蓮的認識始終未能脫離武俠小說的描述,以致不少到稻城、雅安等地的遊客都會帶幾朵雪蓮花回去,而當地百姓也願意以五毛,幾塊的價格將“仙草”賤賣,導致雪蓮花數量銳減。

7點半吃晚飯,天還大亮,離落日還有一個小時,不自覺地認為日子變長了。大夥端著碗坐在門口的小土垛上吃飯,這種感覺消失了多年,孩童時,在外婆家,也會端著碗坐在門口,面前就幾隻大公雞。在我的前面,仍然是勤懇忙碌的鼠兔。我對這圓乎乎沒有尾巴的小傢伙早已好奇無比,於是吃完飯,拿了一根登山杖想探一下鼠兔的洞穴,並非蓄意破壞,只想滿足一下好奇心。剛舉起杖子就被邊上的普哇傑阻止了,他表情嚴肅地說,“你會傷到它們的。”“鼠兔沒在家。”“沒在家你也會傷害它們的,你會破壞它們的房子。”普哇傑天生幽默,喜歡“欺負”人,給我取綽號,差點把我扔河裏,而他此時卻溫柔地保護了鼠兔,哪怕是友好的打擾也是不允許的。

第二天一早,我與朱加、普哇傑、孫敏老師去了一趟白玉鄉。普哇傑開著協會的“沙漠王的弟弟”,一輛貼著協會標誌的五菱麵包車,保險杠破碎,後備箱已鎖不住。雖飽經風霜,卻為協會立下汗馬功勞,是協會唯一的用車。經過四十多分鐘的顛簸,到達白玉鄉,拐進一個院子,協會辦公室的所在地,也是紮西堪布的家。草原上的鄉鎮,以平房居多,談不上規劃,白玉鄉沿213國道一字鋪開,是我極不喜歡的模式,想來鄉鎮在草原上興起是近30年的事。草原的歷史、文化的精髓都不在鄉鎮上,而是在寺廟中。

長方形的院子的周圍是平房,帶玻璃走廊充滿生活氣息的一棟是紮西堪布的家。靠院門比較寬的一間是協會辦公室,對面有兩間客房,一間庫房,客房供國內NGO的人員或研修生暫住或常住。堪布是協會最大的贊助商,免費將自家的房子貢獻給協會辦公居住。

辦公室的中央依舊是爐子,對門的一面牆上掛滿了瑪柯河的植物標本,約上百種,協會曾耗資數萬從成都請了一位植物專家製作了這批標本,部分因牆體潮濕而發黴。瑪柯河也是三江源自然保護區18個保護站之一,也是青海省最大的森林。濃密的原始森林裏有古老的碉樓,早期種植青稞的遺跡,距年保玉則只有50公里。瑪柯河植物摸底調查是協會的另一項計畫。

水母雪蓮(朱加攝)

水母雪蓮(朱加攝)

牆角有一個櫃子,放滿了書籍,櫃子頂不起眼的角落裏層層疊疊了不少獎盃和獎牌,是協會近幾年所獲的環保獎。一側是傳統的藏式卡墊,原木茶几,卡墊既可當沙發,也可當床睡。櫃子和卡墊之間放著一部印表機,無線路由器,是整個辦公室內最現代化的辦公設施。其他兩邊是沙發和玻璃茶几,與其他地方無異。

紮西堪布和孫敏老師在商量著事。他即將出發前往玉樹參加由SEE資助,三江源管理局、山水自然保護中心等機構組織的玉樹州的生物多樣性快速調查。雖然與國內頂尖的生物專家一道工作,堪布對此次調查有頗多的見解。第二次去年保時,堪布經常提起那次調查。“年木,我認為快速的生物調查是不全面的,因為太快了,並不能完全瞭解當地的生物多樣性。”“這次調查花了很多錢,太腐敗了,吃得很好,有四輛豐田4500,每天的租金都很高。”“作為植物學家,不應該只掌握到“屬”的特點,還應該精確到“種””。

我從協會的書庫中找出跟青藏高原植物有關的書籍,《青海植物志》、三江源植物調查等,快速學習以期對年保的植物有大體的瞭解。普哇傑去街上買了幾盒感冒沖劑,再將十幾斤肉提上車,朱加新買了十多雙解放鞋。問我是否需要,說比我腳上的防水登山鞋好。我半信半疑,還是拒絕了他的好意,未料這個失誤讓我以後吃了不少苦頭。吃過午飯就匆匆趕回俄木措,第二天要搬家前往另一處調查地——當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