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書評、詩評、藝評、影評,評評評。

時間終結之書

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文:黑黑

時間:2013年01月16日 11:11

2012是瑪雅曆法中時間終結的一年。雖然大家所熱烈討論着的末日沒有到來,但這是古老文明中被命定的一年,也許就像村上春樹《睡》(今年時報重版)中所寫的,在另一世界已經發生了我們肉眼所不可見的變化。

持續被書餵養着的我,今年更加依賴了,就像貓覇佔我的大腿,我也請書來填滿生活中那些如氣泡冒升的不安定時空。

讓2012着了魔的,是這年一開始時讀吳明益的《天橋上的魔術師》 和駱以軍的《臉之書》。『故事並不全然是記憶』-吳明益,故事都像有魔法。選在時間終結之年,把埋在時光黑洞中的過往一絲一絲綿密的抽出來,期間吞吐出的大量感情密碼,讓人措手不及,空氣愈發凝稠,視線開始模糊,城市的物換星移,他們都看見了,並一次一次自虛空中拾起。

吳明益童年所在的『中華商場』雖然已經消失,但却在文字裡重生,成為那一輩人的生活象徵符號。『中華商場』就是皮耶.諾哈(Pierre Nora)所說的『記憶所繫之處』(Lieu de Mémoire)。

這位法國史學大師在《記憶與歷史之間──如何書寫法國史》一文中說,那些看似平凡的物質存在或場所,“當想像力賦予其光環時”,會變成人們的『記憶所繫之處』,而隨着時間的過去,人們不斷地再給予新的意義,最終成為社群的象徵之物,形塑出今天我們所認知的『法國』。如:環法單車賽、艾菲爾鐵塔、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等。從觀察社會大眾所關注之事,研究那些在歷史學理性論述中所未能涵蓋的“個人與過去之間的種種感性互動”,諾哈說,“歷史是我們的替代想像”。在『行人』選譯他所編的這一套3本(法文原著是7冊)的紅白藍史書中,細節精彩得像故事,可如詩般朗讀的文字(普魯斯特那一章),引着我一路追看(為什麼研究報告可以這麼好看),看那些“細微、無法觸知、難以形容的關連”,“那些已凋零的象徵某種無法根除的親密依戀”,如何緩緩盤旋而落,劫後餘生般,成為一個國族的記憶認同。

大概是意識裡真的很想過這樣的生活,才會不可抑止地一再買下這類書,而這本《留住手藝》如此美麗,更是一見就愛上了。

“我們是靠手來記憶的。“竹編手藝人夏林千野說。這又是一本關於記憶的書。

第一章即是作者鹽野米松花了十年時間(!)來採訪修復奈良法隆寺的“宮殿木匠”西岡常一(馬上勾起夏天的快樂旅行),而這位師傅為了充分還原法寺,還重新做出日本飛鳥時代(507—710)的工具“槍刨”來,以使修繕能保持原來的痕跡。這本書給我最強烈的是一種文明消失的痛,不要說書裡所寫的工匠全部都不可能再在我們的城市裡找到,就連在訪問中的日本,也都在消失之中,而且不光是他們的手藝,甚至他們所使用的工具,就算一顆釘子也愈來愈少人會做了。在船匠山元高一的訪問裡,讀到船釘的故事:一位隱約知道大限將至的釘子匠人,從另一個鎮跑來把手上所有船釘親自交給他,本來他可以用寄的,回去三天後就過世了。可見這位匠人多麼重視着手上這些釘子。而他去世後鎮上已沒有人會做這種釘子了。

介紹織葛布、用芭蕉樹的絲來織布的手工藝人這幾章,可以跟梨木香步的小說《唐草人偶》一起讀,這才明白原來有那麼深的傳統在供養,難怪梨木香步可以一直寫出有趣而奇幻的故事來,字裡行間充滿她想要捕捉快要消逝的古代空氣及人類不可知的自然那種切實心情。

跟女兒一起讀書真是天堂一般的美事。這幾本都是我們的床邊書。
前年熊亮來澳門時,他太太提到家裡有一本書是一直在沙發上的,誰坐下都會翻一下,那就是卡爾維諾的《意大利童話》, 而我們家裡,切切實實有把這一套3本都看完的,只有吳細,都因為她嫌我晚上才讀一個故事太慢又常常讀一半就睡著不耐煩乾脆自己拿來看,然後出於同一原因,她也讀完了《安潔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鼓掌)。

這兩位文學老祖父祖母為什麼那麼熱衷於編地方童話故事, 因為傳說、童話是一個地方、一個民族的源頭,人類學家和民俗學家們努力讓這些故事流傳下來,他們沒有做完的事情,讓文學巨匠接着做,因此卡爾維諾編起這本“姍姍來遲”的意大利民間故事集來。雖然這兩套書裡所收集的故事都沒有糖衣包裝,完全不是溫馨童書(兩本書都是作為文學著作來出版,對象並不是兒童),他們也都帶着那個年代的野蠻、敗壞,就像格林童話本來就充滿哀傷與殘暴,但誠實的作品不需要家長指引,反而民間傳奇裡為後人留下的蛛絲馬跡可以一起探索,譬如一起找一找哈利波特的隱身斗篷到底是出自哪一個故事。

2012好看的劇場書有《當下的藝術》、本地『足跡』演出劇本的出版《咖喱骨遊記》,還有香港雄仔叔叔所著的《野人之書》和《Book Of Solo》,因為之前已寫過一些了,在此就不再多談,但這幾本書都讓我深切感受到,劇場與生命的緊密聯繫,把劇場除魅後,才看得到他所要真正表達的東西。

另外,實在要感謝大香,在她“虫之詩會”的大力推介之下,今年看了很多詩集,也看了詩人們的紀錄片《他們在島嶼寫作》,還有份生產了一本玉文前輩的詩集《場刊以外》,而這本詩集是最快賣完的—在演出的4天裡全部賣完(當然這也是因為印量少的原因啦),這一年是被詩環繞的一年,還有比這個更美好的事情嗎?!以下所列出的詩集,都是在某種心情裡就會拿出來讀一讀的,足以過濾灰濁的空氣,讓渺小變得更渺小。

在這命定終結之年,2012給我的最大功課,就是讓它過去。而在執筆的這一刻,2012已經完全結束了,真的太好啦。
2013,請太陽繼續照在我那被貓抓得七零八落的小沙發上,讓躺在上面的我,除了被書與音樂與電影繼續餵養以外,再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