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援助,更需要真正的文化政策——以戲劇界別為案例

084 圍城 紙本月刊

文:黑黑

網址:https://aamacau.com/?p=61085

時間:2020年05月1日 10:10

今年一場武漢肺炎,讓全世界都處於半停頓狀態,澳門自農曆新年期間便陸續進入停擺,一切活動停止,所有學校停課,文化場所也全部關閉,上半年基本所有藝文活動都取消了,復甦未有期。對此最受影響的,就是一眾藝文工作者。他們多為沒有穩定收入人士,說得好聽一點是自由工作者(Freelancer),真實狀態其實就是「散工」,收入來源多是靠政府對社團的活動資助及接企劃案,即按project而定,工作不穩定也沒有固定工資,更沒有任何工作上的保障,包括疾病、意外、失業及任何退休保障。

藝文自由工作者的人數在近年不斷上升,但這個社群的工作狀況卻甚少出現於政府所公佈的就業或任何統計局的調查之內,其生存狀況較不為人所了解。論盡媒體於2015年曾進行有關藝文自由工作者的問卷調查,2018年以戲劇界別為案例亦進行專題報道,兩次的報道均指出,多個藝文界別的自由工作者均存在低收入的情況,尤以戲劇界為甚,高學歷低收入、在職貧窮的情況很普遍。對一些受訪者來說,即使把全年總收入加起來計算,也達不到政府公佈的「最低維生指數」(2019年1月公佈為4,230元/月),更不要說統計局剛於今年2月公佈了2019年10-12月就業調查中總體就業人口月工作收入中位數為17,000元(澳門元),本地就業居民則為20,000元的數字,與他們實際收入相距甚遠。

戲劇界別所涉及的文化類別較廣,人才具多樣性,劇場的發展在目前本地文化領域中也最具前沿性,然而,這個普遍以年青人為主要生產力的行業,卻也是一個工時長、收入少、缺乏保障和向上流動機會的血汗行業,長期以來所面對的有關生存和發展的主要問題,還是離不開那兩個:空間和人才問題,環環相扣,其他問題基本上也是由此引伸出來的。

今年一場武漢肺炎,讓全世界都處於半停頓狀態,澳門自農曆新年期間便陸續進入停擺,一切活動停止,所有學校停課,文化場所也全部關閉,上半年基本所有藝文活動都取消了,復甦未有期。

今年一場武漢肺炎,讓全世界都處於半停頓狀態,澳門自農曆新年期間便陸續進入停擺,一切活動停止,所有學校停課,文化場所也全部關閉,上半年基本所有藝文活動都取消了,復甦未有期。資料圖片、相片由文化局提供

一.
人才問題:
文化環境發展完全無法回應
專業人才的增長幅度

自回歸後的廿年間,本地持續增加修讀藝術的專科畢業生。

其實自回歸以來,文化局已對一些出外修讀專業表演藝術的學生發放獎/助學金,自2013年起更特設「文化藝術學習資助計劃」,對修讀藝術的學生有專門的資助,加上其它外出讀大學的機會也多了,出外修讀藝術人士確實比回歸前增長不少,經過多年積累,在多個藝術領域中皆出現專業人才,然而他們回澳後的出路卻跟回歸前沒有太大分別,工作選擇極少,尤其愈專業、愈高學歷的就愈難找到對應的工作,到最後迫於無奈只能轉行,類似的故事實在聽過太多。

現在大部份還在從事這些藝文工作的人群,大部份都是以低廉薪金或以兼職形式在工作,而這些藝文工作者,無論行政、創作、研究、技術等等,卻是撐起日常許多大型藝文活動、維持著城市表面繁榮盛景的基層人員,而這些人員卻多年來得不到應有的待遇,不過就算待遇改善,他們仍然缺乏向上流動、一展所長的機會。

政策不穩 事倍功半

政府一方面不斷投入資源培養人才,但另一方面由於缺乏長遠規劃,文化環境的發展是斷裂的,政策是朝令夕改的、沒有承接能力的,那只會造成人才及資源的雙重浪費。

回歸廿年了,即使社會的經濟如何騰飛,在文化上依然如荒漠,仍無一片能讓藝術工作者立足之地,就連演藝學院戲劇學校近年也減少了全職老師的職位,即使主要負責建立本地文化環境的文化局,曾出現過一段甚有起色、使民間津津樂道的積極施政局面,但隨著政局變幻莫測的更動,努力瞬間被蒸發,一切打回原形,甚至對前景更模糊不清,發展更形低迷,在沒有穩健的政府政策的支持底下,任何政策措施都只是一時,難以累積成果,文化政策大概也是在這種不確定的政治形勢底下,多年未聞樓梯響,影踪全無。

文創與文化 極大差別待遇

然而另一邊,特區政府又大張旗鼓,2010年成立了「文化產業委員會」,文化局設立了「文創廳」推出文創政策,2013年底政府設立「文化產業基金」,發放比文化局向民間藝團發放的藝文資助後面至少多出一至兩個零的資助金額,這種政策和資源的嚴重傾斜,加上政府對文創定位的模糊不清,使市面上突然吹起一股「文創風」,一些打著文創旗號的店舖使人摸不著頭腦,一些資助準則更是引來大量質疑,但即使如此,大灑金錢了這麼多年,政策推行至今也已十年,還是沒有值得拿出來作例子的文創成果。在大眾的心中,街上除多了些以遊客為主的奇特店舖,並沒太大改變。

而對於一直生產創意的藝術工作者和劇團等,根本不在此文創版圖內,他們繼續默默耕耘,以完全無法對等的收入或活動資助糊口,而在現時的環境中,創作人所得到的回報和工作機會,常常是比技術人員和行政人員為低的,而他們的工作時間卻可能長得多,寫一個劇本可能要花半年至一年甚至更多時間才能完成,一個演出要排練三個月至半年以上。這已經說明了一直以來的政策有多麼的本末倒置,把真正有創意的一群排拒在外。

即使如何大喊「鼓勵創意」的口號,但實情是不管文創還是現時的資助政策,眼中皆只有「成品」,而完全忽略對「源頭」和對生產過程的重視,難怪這些可能至今仍搞不清楚「文創」與「文化」的政府官員和委員們來說,如何大灑金錢似乎也難以生出一滴創意來。

然而這廿年來不但沒有釋出更多藝文空間資源,甚至還在萎縮當中:牛房倉庫被文化局收回後空置至今。

然而這廿年來不但沒有釋出更多藝文空間資源,甚至還在萎縮當中:牛房倉庫被文化局收回後空置至今。資料圖片

二.
空間的意義:
不只是提供使用更是
文化的實踐和成長

場地資源的緊張,實在是論述已久的老話題了,文化局在2019年推出了「藝文空間釋放計劃」,其實是開放了大約10個文化局的場地以供團體借用作表演等活動,然而對藝團/藝術組織來說這空間的意義,並不僅只在滿足使用需求之上。

釋出空間資源 助藝團成長

藝術工作者和藝團一直在尋找自己能負擔的、適合需要和能持續發展的空間,然而這在今天的澳門實在太困難,也太不現實。除了工作室、排練室、上課等實際的空間應由政府作出支援以解燃眉之急外,政府更應主動釋出手上一些閒置的空間資源,助民間用以實踐文化理念和發展創意,但是回歸以來,真正稱得上成功的外判民營藝文空間,就只有戀愛電影館而已,不止創造了數個就業機會,更重要是可讓專業人士一展所長,以整個空間的策劃和營造來實踐其專業理念和得以成長,這才是空間存在的最大意義。

然而這廿年來不但沒有釋出更多藝文空間資源,甚至還在萎縮當中:牛房倉庫被文化局收回後空置至今。原牛房倉庫組織則須自行租用一棟舊樓作展場,而民間因租金上漲等因素而導致空間消失等更是時有所聞,除了人力資源的縮減,更直接的就是對藝團持續動力、創作力和質量的影響。

制定空間政策 助藝團社區播種

也就是說,一個可以自主運作的專業經營的空間對藝團發展很重要,也是讓藝團成長其中一個重要催化劑,其成效是無庸置疑的,過往已有許多實例佐證,當然,反之亦然,空間的衰敗也易於讓人察覺其不得力的發展。對公眾來說也是利多於弊,多一個藝文空間的出現,怎也比多一個賭場、多一個社區角子機中心好。雖然經營不善的藝文空間有可能成為蚊子館,但這可由政府以政策來監督和維護,不讓好事變壞事。

除了釋出空間資源,還應研究政策支持藝文空間的出現和營運,開展如「小劇場三年計劃」等專案,既支持藝團創建黑盒劇場,以緩解演出空間的不足,也可支持就業,鼓勵創作,同時更是為藝文進入社區、文化普及製造空間,這也是政策上值得投入研究的地方。

這些設在社區內的藝文空間/小劇場,如果還有「社區戲劇/藝術教育計劃」等政策配合,鼓勵藝團/藝術組織在社區內開展藝術教育計劃,這對一些缺乏文化設施的新興社區如筷子基、石排灣等尤其需要。空間加上政策的相互配合,藝團/藝術組嬂在解決空間問題後,甚至還可開拓創造場地的金錢收入,配合其它配套的扶持計劃,支持場地的維護和經營,助其逐漸站穩腳步。藝團有了空間,有了工作,也有了成長。

其實一直以來都有一些藝團在缺乏支持下勉力進行類似計劃,但總是困難重重,如有更多實質支援相信不止成效會更好,也更能持續下去。畢竟持續性,才是藝文工作中最需要也最為困難的。如果文創政策可以助文創公司開店營利,為何不能有政策助藝團/藝術組織創建藝文空間?

制訂不同資助政策 助藝團走向專業

除了歷史悠久的年度資助計劃,文化局自2012年便開始推出「文化藝術管理人才培養計劃」,加上今年頭推出的「跨年度資助計劃」等,都是過往資助模式的突破,使一些藝團邁向更具規劃性的發展,有助建立可持續發展的文化環境。隨著專業人才和文化的成長,未來應有更多主動針對藝團/藝術工作者專業發展需要而制定的資助政策,也可使這些有心向專業發展的藝團/藝術工作者逐步離開以項目主導的年度資助計劃,有更自主的發展空間,不同模式的資助計劃,是文化環境逐步成熟的需要。

除了著眼於活動外,同時更應重視藝術在面向社會所發揮的深遠影響力,多年來一直由劇場文化學會進行的戲劇評論、研討會、書籍和刊物出版等,還有戲劇圖書室一直進行的澳門劇場資料整理、展示和研究等,都是極須持續和深入開展的項目,建立更堅實的評論和研究力量,這些由民間牽頭、政府支持的項目,都應有正式的專案計劃來作出持續推進,也讓其它藝術類別建立起同樣的力量,像視覺藝術的策展、評論、藝術史寫作和研究等學術力量,都同樣缺乏,這些都能通過專項的資助政策去作出更有力的推動,以保護本土的文化歷史,也使文化扎根成長。

這幾個月整個社會各行各業的停擺,手停口停,對一眾藝文工作者所造成的生存衝擊,更形突出。然而政府只是提出了對自僱人士的經濟援助措施,似乎對藝文業者長期存在的各種問題,繼續視而不見。政府近年來只知投入巨額資源在文創項目和大型文化節慶之上,卻對文化環境的建立和改善建樹甚少,資源長期錯置,對藝文從業者和行業的發展均助益甚微。提供援助只可解一時之困,一個清晰而具視野的文化發展政策,才是長遠之計。政策的存在就是為了要解決問題,並為行業的未來舖路和指引方向,不知有關當局能否在此困難時刻肩起更多的承擔,把危機中轉化出生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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