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家暴╱傷人論盡紙本
澳門《家暴法》生效將滿三年。根據法例,社工局須在法律生效三年內制訂有關審視本法律執行情況的報告,當中應包含其認為適宜的立法或預防及打擊家庭暴力政策方面或有的修改建議。這三年,我們除了令人失望的立案數字外,有過全面的調查嗎?有留意到未受保障的一群嗎?社會將如何伸出援手?以上一切,我們期待政府向公眾說個明白。

旅行,就是不斷跨越邊境

#069 家暴╱傷人論盡紙本

文:路家

時間:2019年01月26日 10:10

另一個難忘的簽證是秘魯的簽證。

另一個難忘的簽證是秘魯的簽證。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聽欣欣分享她的旅行經歷,好一部分都是她如何「過關」。兩次旅行,一次八個月,一次三十三個月,踏足過五大洲,見識過逾四十個地方的風土人情;要說兩次合起來超過一千日的旅程有甚麼「最難忘」、「最喜歡」、「最驚險」、「最漂亮」、「最好吃」的,恐怕說三日三夜也說不完,留待她日後與大家分享。今次先說說她怎樣「關關難過關關過」,由一個國境跳到另一個國境。

伊朗土庫曼斯坦

那是欣欣的第二次旅行,其中一段旅程是由伊朗到鄰國土庫曼斯坦,她打算由伊朗第二大城市、東部的馬什哈德過境。「基本上去到Mashhad的人不會只去去Mashhad。Mashhad是整個伊朗最重要的一個朝聖地,也是伊朗最後一個門口,跨過Mashhad後繼續往東行,(就是)土庫曼、塔吉克斯坦,這是一條線。一些人就這樣一年或者七八個月地走絲路。」

所以,不少背包客會在馬什哈德準備行裝,收集旅行情報等。「大家過去中亞都特別緊張,因為中亞不確定性的因素較多,跟歐洲的不一樣。歐洲的過境、住宿基本上頗確定,你也很容易找到資料,網絡也很方便,但中亞2014年的時候還不是太方便,尤其是伊朗接鄰的國家是土庫曼斯坦,被喻為『中亞的北韓』——相對封閉,獨裁者又有些自戀的國家。」

「土庫曼的簽證也很有趣。大家都不會拿Travel Visa(旅行簽證)入土庫曼,而是拿Transit Visa(過境簽證)。因為入土庫曼如用Travel Visa,就一定要跟當地的旅行團,跟北韓、不丹一樣。你可以怎在不跟團的情況下入到土庫曼?就是拿Transit Visa過境,他會給你五日。」申請人需要報備由哪個邊境入,哪個邊境出。「但你不知道會否批准你由哪個邊境入。通常很多人都不願意『單丁』——最少我當時大家都不願意,就算sole backpacker都不想『單拖』去土庫曼,大家都想搵個伴,於是去到伊朗Mashhad時,就成為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去找人結伴上路。」

那時整個Mashhad只有一間旅舍,大家都會去駐紮,希望找到人結伴同行,「所以造就了那裏又髒,(食物)又不好吃,還要五蚊美金。其實吃一餐都很貴,態度又不是很好,但因為是backpacker基地。」第二個會撞到「配對點」是大使館。「因為大家都會去土庫曼駐伊朗的大使館拿 visa,所以一入去就會見到一大班backpacker,大家就會對:你是否那天入境?因為要批准你同一日入境,同一個邊境入境才可以結伴。」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我那時本來找到一個德國人一起上路,但他不想去我想去的那地方——『地獄之門』,但不要緊,打算先一起過境。但後來在土庫曼大使館我又撞到兩個日本伯伯,話可以即日去土庫曼的『地獄之門』,又是同一個邊境。其實我們不是同一日,跟他們我可能會少了一日,但因為他們都去『地獄之門』,而這地方不容易去,所以我就決定遺棄德國叔叔,他就很傷心。」欣欣不好意思地笑道,「後來最後一日他死死氣來跟我們說『我還是跟你們去吧』。」

奇蹟般的簽證——秘魯

另一個難忘的簽證是秘魯的簽證。用欣欣的說話形容,是「奇蹟般的簽證」。話說我們的主角持的是澳門特區護照,現在可以憑美國簽證申請秘魯簽證,但她旅行當時不可以。「當時我出門出得很急,就想去到墨西哥、秘魯才申請visa,怎知不行。職員跟我說一定要回香港才可以申請。」但那時人已在外,怎麼辦?「查過,沒其他辦法,除非去巴西,巴西可能可以受理我的申請,但我不想飛。我甚至打過回香港,可否把護照速遞回來?職員說不行,一定要本人回來申請。」

有朋友勸過她不如去南美不去秘魯。「我話『唔得!去南美唔去秘魯去嚟做乜嘢!』」而正當她四周向朋友哭訴時,德國叔叔出現了。「他說:『冷靜點!話說我十年前去秘魯backpack,在一個音樂會認識了一個秘魯仔,我還在他家打搞了一個星期,他好像讀外交,我幫你問問他,看他知不知道。但我十年沒跟他聯絡,但我有他facebook。』」

「然後他的朋友竟然成為了秘魯駐某國大使館的大使。我就DHL了護照去那國家給那朋友就給我處理了,而且是合法,沒開後門的。那是一個奇績般的visa,但這很貴,但是沒辦法之中的辦法。」

幸好你當時沒撇下德國叔叔。「對,所以朋友真的很重要。」又是一笑。「他過幾個月也來澳門了。」

進退維谷——洪都拉斯尼加拉瓜

但並非每次都能幸運地入境。沒受幸運之神眷顧的一次是由洪都拉斯入境尼加拉瓜。「當時已知道中國護照,尼加拉瓜一定入不了,但因為我是特區護照,就覺得不如博一博吧,但我覺得自己成數都是低的,很有心理準備。」

「那時有位韓國姨姨與我結伴同行,她就說不用擔心:『Asian girls,flirt下就可以啦。』我就心想:真的可以嗎?結果我們過關時,關員看着我個美國簽證。在中美洲,美國簽證很可靠。然後他『的』了我們入辦公室,然後『盤』我們,問我們去哪,為何會一起。」

「韓國姨姨她說謊,」欣欣碌大雙眼,「說我們是網友,在網上認識,決定一起去旅行。關員指住我:『咁佢做乜嘢㗎?』她說:『都係平面設計師』,關員立即問我:『你用AI的嗎?』我說是,心想,你不要再問我。幾個膊頭有花的人打了個電話,然後跟我說:『不好意思,上面不放人。』即是我連想flirt的機會也沒有。」她苦笑道。

「我問是甚麼原因?他說:政治原因。我一聽就知道不用說了,沒話可說,於是就收拾心情回去。因為洪都拉斯是全世界謀殺率最高的國家之一,所以那時真的很頹,真的很想離開洪都拉斯。」

「而當我回頭一望,發現韓國姨姨面色慘白,立刻扮肚痛,說:『我唔舒服,你可否放她過去,等有人可以照顧我。』我心想,韓國姨姨你真的很夠義氣!她說:『我們即日走,唔會留低丫』。還是不放,結果她很頹,我又很頹,大家眼有淚光,但因為我們說是網友,沒理由在關員面前交換facebook,我只知她叫阿June,其實到她走時我都沒她contact,希望有日可以見回她。」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尼加拉瓜進不了,想回到洪都拉斯也冇咁易。「當我回去時,洪都拉斯不讓我入境,說當初放我入境是一個mistake,我是不suppose入境的。我曾有一秒鐘心想:你是否只是想問我要錢?但他又不是。那哥哥仔很用心用google translate和我溝通。他打了幾個電話,他說真的不suppose讓我入境。我心想:『吓,玩嘢呀!咁我而家咪卡兩個border中間囉!』」

但這事竟然是由一個路過的哥斯達黎加旅遊巴司機解決了。「他說:『啊!他們是澳門,是不同的,你放她吧,沒問題。他還用英語說的。整幾整之後,(關員說)『好啦,畀你入境啦。』」

「所以我覺得中美和中亞這些地方,其實他們沒一個既定的標準。」

沒有回鄉證 可以回鄉嗎?

穿越了五大洲,不斷旅行、過境、再旅行,再過境;準備回家了,還有重重難關要過——因為丟了回鄉證。

「在秘魯不見了回鄉證後,其實我一直在打聽怎樣可以補辦回鄉證。我去到中國駐智利聖地牙哥大使館,問可否在護照蓋中國visa,那我就可以入境了,他聽到後整個人彈起,說:『怎可以?是同一個國家。visa只放在外國人的護照,政治不正確!』去到葡國里斯本時,更好笑,問我:『澳門人仲要用回鄉證入境嘅咩?仲有回鄉證呢樣嘢嘅咩?』我心想:『冇嘢了。』」

越靠近中國,越要面對這問題。因為很想從陸路回家,幾經思量後,欣欣去了蒙古國的烏蘭巴托,看能否從那入境,結果中國駐蒙古大使館並不鼓勵。有職員私下跟她說:程序繁複,且需時甚長,又沒把握一定能辦成,着她飛回家。

「我就想,都來到了,不要緊吧,博一博,就不飛回去。」思前想後,她決定去俄羅斯,再從那裏過境去中國內蒙古的滿洲里。「滿洲里號稱是中國最大的一個關,我覺得如要闖關,選一個大點的較保險。」

但又是一次進退維谷。「我以為入中國境會『好大煲』,怎料我連俄羅斯境都出不了。因為我護照很多——其實也只是七八個——他們『敵人國家』的簽證。例如伊朗兩次、土耳其兩次,那些『甚麼甚麼坦』又一堆,還去了他們最討厭的烏克蘭。於是他們『的』我入去一間小房間,房間還有一個鐵籠,然後開始盤問我,盤了一個半鐘。『你叫咩名?呢幾年去咗邊度?啲錢邊度嚟?爸爸媽媽做啲咩?爸爸媽媽工作單位地址係乜嘢?你去過咩地方?』」

「我話兩年半,你真的要我逐個逐個寫出來?寫着寫着他也不叫我寫了,因為清單真的太長。到後來都很輕鬆,問題都是:你最喜歡哪個國家?東西好吃嗎?變成了旅行分享。盤了一輪後就讓我出境。」

「一落到去中國境,那股氣味……我簡直覺得有點賓自如歸的感覺。拱北關閘的味道……我終於回來了!我終於回家了!簡體字!突然中國人的認同感由那裏來。」欣欣笑說。

中國護照能接你回家?

過境巴士的司機擔心欣欣會拖累他們,一開始就對滿州里的關員說:車上有個澳門女生,沒回鄉證。關員卻很淡定地讓她等等,其他人先走,他們會處理。

「他們帶了我入辦公室,很客氣。『唔見回鄉證,好容易,一陣可以出返畀你。』我心想:吓?一陣可以出反畀我?我等齣鬼片兩年原來最後冇鬼?後來他們發覺不是他們想像中咁簡單。」

原來在國內丟失回鄉證確是有機會補辦,但不是每個地方的公安廳都有這權力。「他們跟我說,之前有個台灣人可以補辦,因為他是在中國丟失,而當時滿洲里口岸的公安廳有此權力。但(那時)沒有了,他們也不知道該怎樣處理。」整個下午關員就不斷打電話。「最後科長話,已經上報到海關總長,沒人能拿主意。」再一會,「他說,小姐,我們已經上報上北京,但都沒人能處理。你再等一等。」

他們曾建議欣欣回俄羅斯。「我說我不要回去!他們房間有個籠好得人驚!俄羅斯件事,我幾乎肯定他們不會讓我入境,所以中國一定要處理我。」

中國關員告訴她,基本的政策是凡是中國人都會准許入境,問題是怎樣入境。「承認你的國藉,但不能這樣承認你的護照。」到快是下班時間時,關員說,其實還有一個公安廳可以發出一個臨時入境許可,但那個關在三千公里外的呼和浩特。「我人都入不了境,怎去三千公里以外的呼和浩特?因為他們趕收工,一定要處理我,我又不肯走,他們就特事特辦,說首先將我帶去滿洲里的公安廳,由滿洲里的公安廳代表呼和浩特的公安廳去核實我的身份,將資料發過去。那張臨時回鄉證第二天早上就會坐第一班早機,來到滿州里給我。」

於是關員把她送到滿州里公安廳。「一出去(海關辦公室外)就見到一部好有型,類似軍車的物體!」在公安廳辦好手續後,警員說欣欣晚上可以留在滿州里,「但因為是在沒入境程序下讓我進入滿州里,於是有兩個(女)武警陪同我住在他們的國賓大旅館。」欣欣需要自己付房租,盛惠三百大元。「但他們說,『今晚吃的是我們(請客)的。你咁遠返嚟,澳門同胞,我哋同你洗塵!』他們還問我想吃甚麼。」

但那個晚上她並沒心情——手提電話被入境人員的「反恐神器」掃描過,很多相片之後就不見了。「我是看着那些相片變矇,重開機後就不見了。葡國去到俄羅斯期間的相片,全都沒有了。我跟他們說,他們說沒理由,也很緊張,說那器材沒這功能,不會刪除相片。」

「那也沒辦法。但傷心完一晚又沒甚麼了。沒有了就再拍過吧。」

兩位日本伯伯,一位八十二歲,一位八十六歲。據欣欣的形容是「他們行路行得快過我!」與欣欣一起碌到烏茲別克。旅館內他們突然把相片拿出來,跟欣欣說他們五十多年前,即他們二十多歲時,本來是三個人一起去旅行。這張相是他們仨在阿富汗和伊朗邊境拍的。朋友去世了,他們倆就拿着照片重遊絲路一次。

兩位日本伯伯,一位八十二歲,一位八十六歲。據欣欣的形容是「他們行路行得快過我!」與欣欣一起碌到烏茲別克。旅館內他們突然把相片拿出來,跟欣欣說他們五十多年前,即他們二十多歲時,本來是三個人一起去旅行。這張相是他們仨在阿富汗和伊朗邊境拍的。朋友去世了,他們倆就拿着照片重遊絲路一次。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下一次旅行 會是何時?

第二天,欣欣順利地拿到證件,警員還送她去火車站。在北京稍作停留後,某日中午欣欣便過境回到澳門,下午更直接上班去了。「很多去完長途旅行的都會有很抑鬱的問題。我不想有一段transition period,想一回來就立即透過工作融入生活。」

旅途中、旅途後,被問過一百萬次的問題大約是「為何去旅行」。「睇世界,去旅行只是想去見識世界。」「我想大家都會有這種共鳴——其實澳門是一個很小的地方。細細個行來行去,行到最遠都是關閘,去到黑沙已像去到天涯海角,總是想有一條行不完的俾利喇街,覺得對世界很好奇。」

那看夠了嗎?「未呢。」何時再看?「有機會再看吧。」欣欣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