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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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唸,密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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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莫兆忠

時間:2015年07月30日 11:11

《密密說》展場(圖:施援程)

《密密說》展場(圖:施援程)

我先從文字去認識梁倩瑜,後來讀她的繪本《澳城紀事︰望廈1849》,由於它從一個劇本一段歷史出發,我也不自覺地將注意力投在她的文字書寫中,而她正在牛房倉庫展出的《密密說》算是我第二次走進她的視覺世界。

從《密密說》這個展覽的名稱已嗅得展覽會有很多悄悄話、輕私語,她在小冊子上這樣寫︰「對自己密密說,似是密語,也覺得沒人會注意的說話,於是不怕說得不清晰,加快了語速,密密說。」在我記憶中,很少遇上梁倩瑜語速加快的時候,但她說話時的標點很少,屬於碎碎唸一類是真的。展場上的「密語」果然很密,承接她之前的好幾個創作(包括劇本、繪本及展覽),個人成長與家族記憶成為創作題材的主要來源,延續「碎碎唸」的本色,將原本破碎的記憶,以近乎一種視覺化的口述史方式,對一個曾經破碎的「我」作紀念。

人的自我體認往往從一連串的記憶所建構,但由於種種個人性格、際遇或歷史、文化、政治等因素,個人的記憶、個人的歷史總是零碎化的,歷史學家或傳記作家總是善於將這些碎片梳理出一種線性的敘述方式,相反藝術家都是時間的顛覆者,或者又可以理解為記憶的寫實主義者,她/他們更珍惜記憶的碎片,在碎片之間發呆、想像、創作。

在記憶的碎片間繪畫鄉愁

去年梁倩瑜在足跡的「演書節」中展出她的《也在here it is》,後來我這樣寫︰「這個作品更直接將個人記憶在大歷史的邊緣刻記下來,在空白處填寫詩意,一種『反思型』的懷舊,在碎片之間的缺位上,繪畫鄉愁。」鄉愁的「愁」出於一些應該知而無知的不安,於是想像。在想像中,藝術家得以肆無忌憚地將記憶「定格」(就像她2012年在「送海:海洋文化交流計劃」發表的創作《水下藝術家》。她想像「其實,我們的城市早已被淹沒;一天,在城市裡突然出現了無數的黒框,城人都覺得很奇怪。他們沿着黒框出現的地方追尋,黒框帶領着人們用身體畫出了澳城原始的海岸線。」)或者,在記憶的碎片與罅隙中,任意添補、放大縮小、重排次序,《也在Here is》中她將「公共歷史」中「沒人會注意的說話」,例如一張本已模糊的外婆舊照,照片中的月曆;又或外婆頭上被剃去頭髮的「十字」,又或媽媽舊時家園裡的各種花草,她都一一放大,或凝固成雕塑,或繪成一面延綿的壁畫。

來到《密密說》,這些記憶的碎片更細致地被她重新排列、重組,嘗試著種種述說身世的方式,從展場角落那個錄像開始,她的記憶便切割成私密與公共的兩個面向,對比清晰又不離不棄。錄像中她將今日充斥媒體中的資訊拆解成一首紛擾的詩,同時,又將小時候的日記重組成一首平凡、日常的詩,前者從澳門時事跨越國際局勢,卻是失序拼湊,而後者卻是私房的、關係親密的敘述。

正對展場入口的是一個古老的、非實時的時鐘,鐘為核心,向兩邊延展出許許多多的相框,每個相框都放置著各種有「手的溫度」的物件、日記、舊證件、手捏土、撕下的月曆紙或留言便條,有張椅子放在牆的一邊,耳機中播放著據說是同年出生者的私密記憶。她將象徵社會時間的時鐘暫停或者倒撥,將曾被某種特定時間觀所書寫的「我」的記憶釋放,置入其他同齡者的記憶與舊物,承認記憶的不穩定性,甚至當你不去聽耳機裡的聲音時,那些在裡似的畫框中的小物、小圖,彷彿就像同一個人所有的。個人記憶的不可靠,源於種種外在因素的刺激與影響,於是原本是個不公開的展場貯物室被清空,趟開一道個人記憶與公共記憶平行的走廊,一幅幅偽造的舊照,以今日的觀點回溯從1987年到2014年間,也就是從她出生到去年的二十七年間,個人成長與世界大事、社會環境之間的種種可能關係,書寫成一種想像的,介乎真實與虛構的個人編年史。

(圖:施援程)

(圖:施援程)

為當下懷舊的「密語」

回到展場的入口,整整齊齊地,一格一格的繪上髮絲或木紋的牛油紙,直排十張,排了六行。哪些筆跡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是六十?為什麼是掛在牆上的那六十張「日記」?真正的「密語」,在此若隱若現。她畫一本關於尋找澳門歷史、身份認同的繪本、用一個藝術家的角色框住城市的現狀、從婆婆媽媽的記憶側寫文革……。在澳門,很少這個年紀的藝術創作者如此自覺地,以各種媒介去閱讀、重寫個人記憶,以相對安穩個人的生命跟社會動盪緊密對辯,不過,有時她還是需要說一些像外公對著外婆遺照時所說的話,那些「就算我把耳靠近,他總是說著我聽不清聽不懂的話。」從一種不容打擾的,對眼前景物長久凝視中慢慢蘊釀而成的「密語」……。那是展場上彷彿離「懷舊」的氛圍最遠的一角,「窗說」將「每晚九時」的窗框的影子記錄在牆上,彷彿無關記憶,不涉時政,一種隔離式的沉思默想,又一次將時間定格。而「窗說」也彷彿定義了整個《密密說》對時間的解釋,一種無法被固定、寫死,或只有一種排序方式的穿透性,像牛油紙、像密閉貯物室裡的窗、像正對留言冊的鏡子、像隔著外公那個蚊帳,記錄下展場上的窗影,為當下而懷舊。

而我書寫的觀看與記憶,也是一種虛構,我將那個零零碎碎的觀看過程,重組、再構成一種觀看的順序與角度,逗留時間短得無法牢記每個細節,因記憶不滿而加以想像,正如你也有看過《密密說》的話,自然也有一種屬於你的觀看序列,另一種穿透這堆密語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