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裡外藝文爛鬼樓
創作。

【水藍拾記】-林偉彤訪談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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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黑黑

時間:2012年12月11日 22:22

緣起 / 今年9月在連勝街的【第三屆足跡小劇場演書節】中,上演了一齣個人氣息濃厚的單人演出【水藍拾記】,這是阿彤的首個作品,當中彤回顧了個人的成長歷程,演出踏實而溫暖,而且充分照顧觀眾的感官與感情需要,特意準備了炭爐咖啡。帶着令人懷念的香氣離開劇場,走路回家的當下腦子裡就想到了這個寫作計劃,要找出這些劇場中的不同身影來畫一筆素描。因為在這些身影裡,生活與劇場的關係如此千絲萬縷,在日月的打磨下,他/她們自身的存在感沒有隨着戲的off light而消失,反而在日常生活裡輪廓分明。而他/她是如何成為今天這個樣子的,這是我最感興趣的部分。我們常常說本地缺乏文化土壤,確實,我們有許多可以被比下去的事情,但,却也有一些足以讓人念念不忘的東西,從這樣的土壤裡長出來了。重要的是,我們不要視而不見。

所以,第一個人物,就是給了我這個靈感的阿彤-林偉彤。

訪談日期:2012年10月星期天

訪談地點:二龍喉露天茶座

林偉彤

首次訪談肯定是要先說說最近完成的《水藍拾記》。彤是一位演戲經驗豐富的女演員,經常參與多種藝文活動,同時還畫畫,是一位全方位的女演員。而這次演出却是阿彤和鄭冬合作編導,以自己成長故事為藍本,很個人、很私密的一個單人演出,這類作品在澳門並不多。這個作品的誕生、題材選取等的創作過程,最令我感興趣。

因為自己在劇場裡已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一直都只是在參與不同導演的戲,演不同的角色,慢慢也開始想-是否可以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作品?這次主要因為阿忠在做這樣一個活動,他邀請我來做一個自己的演出,再加上阿冬(鄭冬)的幫忙和鼓勵。我是一個比較被動的人,沒有他們的推動我很難動起來,就是這樣開始了。

以個人故事開始創作,這對我來說好像比較容易。我開始不斷地想,觀眾想聽什麼故事?過程中的整理與篩選是最困難的,我開始把生活中所遇到的事情、各種問題、比較有感覺的文字等,都拿出來跟阿冬一起討論,由她負責整理演出文本,在篩選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可以從“海”發展出一條故事的主線來,因為我讀書、成長的地方,都與海有密切關係,找到這條主線後,其他部分就比較好辦了。

我們開始圍繞着主線來進行篩選,有多一個人、多點不同想法是好的。

比如我父親是海員,阿冬覺得這個背景很能帶來想像,但因為我自小已習慣了這個身分,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但阿冬很好奇,覺得從這個角度去切入的話,故事會比較吸引。

其中最深刻的是小時候去探望爸爸的部分。因為爸爸放船未必會是我們的假期,所以每次當知道爸爸的船靠岸了,可以到船上探望爸爸時,媽媽就會幫我們寫好請假信,帶着我們坐舢舨,到船上探望爸爸。準備這個作品時,我問媽媽很多以前的事情,有些她說已經忘了,但當我一再追問,回憶便勾了出來,原來記憶都是在我們心裡藏得很深、很深的東西。我媽媽說,那時候帶着我們三`個小孩走很遠的路,坐舢舨出海、上船時要走繩梯,當時其實她都很害怕的,而我們太小根本就不懂得怕,只是對一切都感到很興奮。

其實只是說自己的故事,我怕是太單薄的,因為我是比較簡單的人,不覺得當中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或者內涵,所以要加上阿冬,她從不同視角來看這些故事,把當中特別的部分勾勒出來,才能揉搓成形,使故事變豐富一點,所以創作是要多一個腦子才好,不能只是一個人在想。

我作為一個觀眾,並不覺得故事單薄,雖然是個人生活日常,但這種成長經驗由個人親身演繹,特別使人感動。雖然個人記憶看起來似是微不足道,其實這些我們不以為然的瑣碎事情或感覺,反映了背後很多時代的東西,如當時的社會環境、生活態度、人們的價值觀、文化習俗等,當經過整理再度呈現在觀眾面前時,會讓人重新發現裡面值得細味的東西。這樣的作品,需要有心人的提煉。這個演出在將來,也許會有更多提煉,然後以更豐富的形式再次呈現。

在整理回憶的過程中常有這種情況,很多事情不說出來就好像真的沒有了,像戲裡出現“更亭”那一幕,本來我都好像忘了的,但阿冬提出來後,我就又想起來了。“我唔講起你都未必會記得”這一句台詞,其實就是過程中阿冬常常提醒我的,不然我不會想到要把這些放進作品裡。

做這個作品的最大感受是—重新檢視自己。尤其我並不是一個很敏感細緻的人,有些經歷過了就是過了,並不會特別思索當中意味,但在做這個作品時,却在整理自己的成長過程中得到不少啟發──原來我曾經是這樣子的,我曾經歷過這些事情,這樣走過來。而現在再回頭去看這些事情時,已有了不同的感受。

這個過程讓自己有了一些進步,尤其在演戲方面,以及對身邊很多事情的態度上。會讓我對這些事情更在意、更敏感和細緻一點。

就像以前小時候澳門幾乎全是石仔路,不知從何時開始逐漸減少,現在只剩下特別的幾個地方才有了,到我們察覺時,澳門已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但其實這不是突然的,但這個慢慢消失的過程我們並沒有細緻地去感受它。在做這個作品的過程中,不斷提醒自己對身邊事物要有多點感受。

演戲方面,這次也是一個改變,以前我很少在與觀眾如此貼近的距離下演戲,演出通常都是“演”給別人看,而這次却是要在觀眾身邊聊天,這也令我更留意自己一貫的演戲方法,要以更配合環境的能量來演戲。所以這個作品無論是在生活上或演出方面,都對我帶來一些改變,可謂意義重大。

1989-1
水藍

說起演戲的方法,早期看彤的演出覺得她是扎實的寫實派演員,近年演阿忠所導演的戲,如《漂流者之屋》、《咖喱骨遊記》等,她都有突出的表現,這是年月累積下來的力量和感知,不是一蹴即就的。而當年在還沒有什麼戲劇教育和普及活動時,彤是如何接觸戲劇的?又如何開始進入劇場,當起演員來?

以前真的很少有機會接觸戲劇。我在聖若瑟師範唸“特師”時,學校裡有戲劇組,第一次看話劇是同學邀去崗頂捧另一個同學的場,當時戲票很便宜,與電影票差不多,好像是20元,而且崗頂離我家很近,所以看完第一次後,以後有戲上演我也會去看,就這樣喜歡了戲劇,記得第一次看的話劇是澳門劇社的《鴛鴦配》,還記得曉角劇社那時演的《公雞查理》,好像是在戲劇匯演裡看到的,一晚上可以看到幾個劇社的戲。

後來知道“曉角劇社”在徵演員,便心動起來想去試試,結果就這樣入行了。還記得那時是在利瑪竇學校禮堂內進行面試,當時的神父很好,很願意借場給劇社排練,面試時我記得有3個人一起見我們,很正式的。進入劇社後,有半年時間進行各種訓練,如化妝、武打、身段、演技等,還記得當時有一位教表演的老師叫。。。。李毅江(鄭冬插嘴),也有一位從大陸專門請來教身段的老師,形成較具系統的學習。

1989-2
漂流者之屋

由80年代開始進行的“戲劇滙演”,是每年都進行的一項本地戲劇活動,集結不同戲劇團體在這個盛會中以戲交流切磋,也會有各種評奬,選出年度的優秀作品,當時對本地戲劇發展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那時的演出多在崗頂劇院內進行,當時的崗頂還未經過整修,雖然古老有風味,但也相當殘舊,環境和設備皆不完善。但就是在這個劇場裡,八、九十年代本地戲劇重要的萌芽期間,許多重要的作品都在這裡發表,也逐漸凝聚起一班看戲的觀眾。進曉角不久,彤和同期考進去並一起訓練的鄭冬、莫惠玲,一起進行了第一個演出。

演出名字是《斷鳶》。是我們的實習演出。

話音剛落,爆笑開始。這三人的姐妹情誼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首次演出總是有許多讓人笑不攏嘴的糗事,從髮型到裝扮到台步,兩人把回憶拿出來逐樣比對,一發不可收拾,也懷念起那時候青春結社的情誼,不分彼此的淳樸關係,劇社內的點滴細碎都是大家的集體回憶,歲月印證,而“曉角”這個悠久並一直活躍的劇社,劇史本身就與本地演藝進化史重疊。

這個演出大概是1989年進行的,戲是關於“龍的行動”,我們演幾個偷渡來澳的無證大陸妹,戲圍繞着我們在澳門打工的情況來展開…..這個演出對我們很深印象,當時“龍的行動”很轟動,社會上都在議論這件事情,有一晚我們排完戲後聽到消息說有很多人聚集在現在交通部,以前是警局的地方,我們便去看。去到那裡看到密麻麻都是人,要不斷跨過那些坐在地上的人才能走動…,對,是1989年初的事,因夏天就是“六四”了,年底我們演了《慾望號農莊》,鄭繼生導的戲,對,所以是1989年初。

1989-3
斷鳶

反覆推敲後算出準確的演出時間來。1989年是多事之秋,“龍的行動”為89年初澳葡政府宣佈為大批無證學生登記成為永久澳門居民。《斷鳶》雖然只是一個小品劇集,但直接講述了當時狀況,令首次接觸戲劇的女孩初次因藝術參與而介入社會。到了4月,北京學運開始,5月,行動愈演愈烈,人們日夜盯着電視畫面,就連平靜淡泊的澳門,空氣中彷彿瀰漫着不安和思潮起伏,隱隱的改變出現在一些人的心裡。6月4日那天,澳門空前地有高達20萬人上街遊行反對鎮壓。

回想起來,剛好在那段重要的時間加入劇社,可能是造就今天的她們的一個重要機緣。

彤說當時自己其實是一個社會意識不強的人,但不斷參與後,受到劇社成員的影響,才開始逐漸有所意識。尤其當時曉角幾位主要人物──李宇樑、盧耀華、許國權(大鳥)等,那時候他們的作品都比較反映社會,當時人們雖然還未意識到這些作品的意義,但會被他們的作品所觸動。 

彤在94年考入香港的職業劇團“中英劇團”,這可說是她一個成長的轉捩點和重要經歴。最初是和大鳥、胡松偉一起去香港上中英劇團的工作坊,上完後知道劇團在招人,抱着不妨一試的心態去試試,在最後一天才寄上申請表。就這樣開始了4年在香港的職業演員生涯。

一開始是充滿興奮和新鮮感的,但工作了一年半後,就開始思索是否要這樣做下去。我想這是正常的,尤其演員,在一個地方呆久了未必是好事,其他團員也有這種情況,每4年團裡就好像一次大輪換,很多演員會尋找新的發展。

這四年對彤有很大的影響,當時導師有李鎮洲等,藝術總監是古天農, 團裡的訓練讓自己變成一個較有節奏感的演員,而在真實體驗職業生涯時,會開始認真想這條路是否適合自己,由於劇團的風格比較固定在寫實劇的形式上,做得久了就開始想,這是否真的是自己所喜歡的類型、想一直做下去的事情,有沒有其他更想過的生活。

我想我跟其他很熱愛舞台的人有點不一樣,我不是那種創業類型的,同時在這四年裡,也讓自己更誠懇地看到能力的所限,我要再尋找適合自己的路。

回來澳門時我對戲劇的心態不同了。第一個演出是藝穗節大鳥的環境劇場作品<巴士奇遇結良緣>,然後也跟曉角去葡國演出<早安,我的城市>,這兩個作品都令我對自己的城市有更多想法,也因為離開澳門一段時間,再回來後會更加關注自己的城市。

回來後找的工作是在特殊教育機構中做特殊青少年的助教,一開始的半年很難捱,覺得這不是自己想要的工作,但慢慢在工作中找到一些樂趣,比較可以以不同的角度面對自己的工作,便一直做下來了。回來後也開始排不同導演的戲,近年和阿忠合作較多。今年,終於有了第一個自己的作品,整個製作中很多瑣碎的事情,都是由阿冬和我兩個人來做,以前我只是一個演員,只需做好自己的部分,但這次却有很多問題要去想,要去試,事事都要自己很主動地去決定、去想,整個製作我都參與了,所以雖然是這麼小的一個演出,但對我的意義完全不同,這次也最希望家人能來看。

用了一年時間來準備這個作品,現在終於都過了這一關,有一種泰然的感覺,覺得自己有了多點勇氣,可以面對不同的方式,再走下去。

如果沒有了戲劇,我想我只是返工放工,平平淡淡地過每一天,雖然說要去感受生活,有沒有戲劇都可以去做,但戲劇令我看世界的方法不一樣,令我思想豐富很多,每一天都好像找到不同的啟發,但其實並不是世界不同了,只是自己看世界和感受生活的方式不同了。以前曾有段時間對戲劇有種厭倦,但現在這個階段過去了,這次個人的創作完成後,我想我將來就算不能再演戲或參與製作,我也會一直是一位觀眾,留在戲劇的世界裡,讓自己的世界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