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已經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文創╱文化活水與其後

127 活或化 紙本月刊

文:高鉦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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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3年12月2日 17:17

挖土機開進老舊聚落,抹除城市的歷史紋理,已是台灣現時最常見的人為都市變遷。然而,文化資產承載記憶的價值無庸置疑。在「開發」與「保存」的角力下,文化資產保存的手段有了超乎兩者的作法,那便是採「文化治理」的思維,在各地修築文化╱文創園區,目的是賦予老空間新生命。

在台灣,利用日本統治時代或國民政府來台初期所營建的舊工廠、老聚落整修為文創或文化園區的案例屢見不鮮。光是在台北就有至少八個文創園區,亦成為網路旅遊指南的「必逛」、「必拍」景點,如華山一九一四文化創意產業園區、松山文創園區、光點台北等。這些園區景點不但提供居民與遊客休憩空間、藝術家策展環境,也讓老屋得以續命。公部門盤點文化資源,並以文化為旗號,邀請商家一同經營這些空間,讓老屋、老聚落有了新的面貌。

至於如何平衡商業利用與延續舊有的空間記憶,就成了這些園區營造的重要課題。

水道頭十字型水塔。圖片由作者提供

水道頭十字型水塔。(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日式宿舍險遭拆 淨水廠改為文化園區

不只在台北,台灣各地也有許多遺留下來的產業聚落,後來轉作文創╱文化園區。例如以「燈會原鄉」為號召的雲林北港,今年二月中至三月中在水道頭文化園區舉辦光影藝術節。位於園區內的日式宿舍險遭自來水公司拆除,民間團體極力保存,後登錄為歷史建築。

前身為淨水廠的水道頭文化園區,原先是因應北港朝天宮的進香人潮與民生商業崛起而興建,於一九二九年啟用,直到一九九七年停用,期間為主要供給北港地區民生用水的重要基礎設施。所謂的「水道」,是日文的自來水之意,國民政府遷台後即將「北港水道」改稱「北港鎮自來水廠」,交由自來水公司北港營運所維護管理。在停用以後,二〇〇三年廠區內的第一水源地水塔及紅磚機房由鎮公所提報為古蹟,於二〇〇六年成為縣定古蹟,但是並非全區概括。

在二〇一九年,位於園區內的日式宿舍便遭自來水公司公告拆除,幸好當時有地方民間團體爭取保留活化。於二〇二一年,這些宿舍修建完成並登錄為歷史建築。現在園區內除了最醒目的十角水塔外,還有日式宿舍群、沈澱池改造的生態池,並佈設戶外兒童遊戲場。園區夜間更有光影設計可看,成為吸睛的休憩景點。

逝「水」年華成活水注入地方

昔日熟悉的淨水廠改頭換面,曾在這裡渡過青蔥歲月的蕭媛齡則感受良多。

如今祖父舊居重整為嶄新的園區,蕭媛齡形容,「真的是一股活水注入老城鎮,將荒廢的地區給打通,並重新佈置。」

祖母家就在該園區的蕭媛齡今年回鄉走了一遭,她感嘆道,「從沒想到奶奶家會有一天成了文化園區的一部分,大半童年生活的地方,現在只能從窗外看著。」

蕭媛齡的祖父在自來水廠工作,於是分配到員工宿舍,直到國中階段,隨著祖母逝世,自來水廠收回宿舍,她一家才搬離老屋。園區內大部分宿舍在無人居住後,亦荒廢好一陣子。蕭媛齡表示,「離開北港二十多年來,幾乎沒有變化,這是一件頗令人感嘆的事情。」

北港作為進香聖地,本來就吸引中高年齡層的進香客,而水道頭文化園區落成也吸引年輕族群到訪,今日雲林多了文化產業的進駐,讓青年有機會回鄉開設咖啡廳、文創小鋪等商家,這也給了這座城鎮新的機會,蕭媛齡如是說。

水道頭宿舍。圖片受訪者提供

水道頭宿舍。(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兒時回憶已化生命的一部分

雲林資源本來就比較少,蕭媛齡亦期待能有各式各樣的活動繼續挹注下去。然而,童年住過老房子的記憶,總讓她在台北總往老房子探頭,老屋的記憶已經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

在水道頭園區修復以前,蕭媛齡每次回鄉都會到童年住過的地方走走,但彼時大門傾斜,雜草叢生,幾乎就是廢墟,「很怕裡面有蛇或什麼的。」

她憶述,奶奶家是成長中很重要的一個地方,也存放跟家人的共同回憶。每逢北港三月迎媽祖,童年時候大家族的親戚小孩都會來住。

長大以後,蕭媛齡每次回去都會驚呼,「這麼小的地方怎麼可以擠這麼多人呀!」她也會問父親一起回去、回憶舊時光,惟父親總不願意,或怕思念奶奶、在老家的過往種種。「我問他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去,他就是給我四個字,『近鄉情怯。』」

隨著年歲增長,蕭媛齡似乎亦漸漸可以明白父親再也不想回去的心情。

莫忘文化資產的公共任務與動態營造

然而,將老屋、老聚落化為文化╱文創園區並非一勞永逸,全然只有好的一面,它的後續維護與空間營造仍然帶來不少考驗與批判。昔日空間的紋理、歷史及文化價值、個體記憶等在日後營造得以延續或被抹除,這是文化治理議題的核心關注。

文化政策學者黃瑞玲在〈臺灣產業遺產「資產化」和「文創化」的政策歷程與爭議:以松山文創園區為例〉一文中指出,該園區由於文化理念與文化技術的落差,園區內網絡各方目標與行動的差異可能造成角力,不同的利害關係主體缺乏共同的文化價值,文創園區的營造讓既有的「菸業文化」(資產化)與「設計文創產業」(文創化)產生斷裂。

水道頭宿舍內部。圖片受訪者提供

水道頭宿舍內部。(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黃瑞玲又認為,園區內的治理策略在國家高權的行政程序及民間財團的經濟利益之間揉造,擁戴市民參與及菸業歷史紋理的價值,儘管仍有發聲管道,但影響程度仍稱有限,這事實上也印證了「文化治理」的困境。

另一例子是前身為「臺北刑務所官舍」、二〇二二年九月開放的「榕錦生活時光園區」在社群媒體上則一度受到強烈批評。意見認為,園區仿製日治時代的環境並採取全面商業化的作法,抹除了華光社區的生活印跡,也淡化了強拆迫遷的過程。

文化政策學者林宜珍在〈文化資產再生如何可行?談臺灣文化資產保存政策與再生現場的困境〉就以「榕錦生活時光園區」案例為鑑,認為公私協力活絡文化資產,應注意文資所附帶的公共任務,如僅流於恢復建築樣式與營造外在環境,對原先生活紋理的承續及保存並無幫助。在這種情況下,文資的公共性很可能被新的消費文化覆蓋造成文化失憶。

林宜珍又認為,園區的經營管理應該著重論述的歷史連續性,並應強化社會溝通過程,這也令民眾免於服膺於官方論述與靜態斷裂的視角。

事實上,不只是「榕錦」項目受到這樣的批判,在台灣各地也有不少文資空間委外經營的案例,但維繫文資公共性制度尚待建構。

形塑生命的鄉愁
文資保存的起心動念

都市與城鎮的老舊地帶面臨更新時,空間的鬥爭將被顯著地觀察,而空間的利用方式即使經過決策,仍不意味著鬥爭的歇息,它反而以幽微的姿態在空間中作用,它關乎論述的內涵、策展的手段,以及維繫營運的價值方針,百千萬種意識形態左右著我們的視線。

在經濟利益與文化保存作為論戰的課題裡,人們有多在意自己的童年空間地景,該鬥爭就可能有多劇烈。惟在資本主義的都市發展進程裡,恐怕沒有什麼是永恆穩固的,只求過去、現在、未來能借著文化資產的殼同時地疊合具現。

套用Alain Ughetto傑出的黏土定格電影《狗與義大利人禁止進入》,導演訪問移住法國的祖母是否想要回到義大利,祖母答道,「你知道,形塑一個人最深的不是國家,是童年。」

文化資產保存與尋求再利用的原動力,很可能是我們每個人的童年,形塑我們生命的記憶總和,是永遠的鄉愁。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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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黃瑞玲(2016)。臺灣產業遺產「資產化」和「文創化」的政策歷程與爭議:以松山文創園區為例。文化資產保存學刊,29,頁7-26。
  • 林宜珍(2022)。文化資產再生如何可行?談臺灣文化資產保存政策與再生現場的困境。文化:政策・管理・新創。2022,1(1),頁153-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