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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重前行:和煉金術師一起爬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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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茲

時間:2021年06月21日 17:17

電影《聖山》畫面

當亞歷山卓尤杜洛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在高塔(The Tower, 16)中化糞為金時,一種充滿神秘學色彩的靈性框架顯露於燒瓶內外;當康斯坦汀(Keanu Reeves飾)合攏雙臂時,臂上的煉金術符號「完美紅王」(the “Perfect Red King,” the Sulfur of the Philosophers)串連煉金與神學的微妙關係。當代大多視煉金術(alchemy)為某種帶有濃厚神秘學背景的隱晦傳說或科學革命前的偽科學運動,然而上述命題有著雙重問題:其一,煉金術確實在中世紀後被收編至神秘學的分支中,但神秘學採納的是其中的自然哲學傳統而非整個科學方法,目前的討論大多混淆了兩者。其二,當代對科學的認識論建構在某種實驗室式理性,所有客觀都與可操作的變項及結果掛帥。上述思維都指向了一個科學/神秘學、現代/前現代的二元思考。但,這樣的思考框架真的有效嗎?又,我們真的透過科學抵達「現代」了嗎?本文將以拉圖(Bruno Latour)提供的現代性思考為出發點,加入煉金術的歷史脈絡討論,並以《聖山》(The Holy Mountain, 1973)為例,試圖分析其中使用煉金術可能引申的混種(hybrid)意義。

大分裂

中世紀試圖重現煉金術哲思的畫作 Materia Prima Lapidis Philosophorum,” The Circle of the Gold and Rosicrucians, a manuscript inspired by Aurea Catena a Homeri (Kirchweger, 1781)

現代性(modernity)以降出現的種種大分裂,包括自然/文化、主體/客體、事實/價値、現代的我們/傳統的他者⋯等,在(二元式的)命題上就已經出現致命錯誤。自康德以來,世人開始習慣將某個(件)實際上是混種物(hybrid)的事件或問題純化分離(purification),還原至上述種種對立的二元討論領域中,延續自科學革命以來誤會的理性與進步思維。分化思維最大的問題在於,一個事件在整個思考的網絡中若早已擺脫二元對立的狀態,甚至已經混種,「現代」人依然採取的分立思維幾乎無法真正考慮所有「現代性」以降的文化、科技與社會問題。被世人誤會的現代性濫觴幾乎始於整個科學革命以來個體對世界的認識論轉向,當許多科學家宣稱能夠透過實驗室中的操作變項論證某種「物」的實在性時,世人對事物的認知與判斷標準被革命性地改變:科學操作帶來的「客觀」已然超越所有經驗論式觀察或自然哲學的探索傳統,轉向能夠被量化的抽象數值。並且,這個以科學為名的新型思考方法劃分了可/不可量化的科學/文化。二元的切割也同時擴散至所有領域,從自然/文化開始不斷遞迴到所有現今時常被人們化約的文/理之間。上述脈絡中的科學都是在中世紀(具體來說是伽利略科學)以降透過新的實驗方法誕生出來的,具有高度機械性格的「新」科學。但回歸整體科學的發展脈絡中,難道它就像是某種大發現般突現於中世紀嗎?絕對不是,科學的前身——煉金術,在中世紀以前,最遠追溯至古希臘時期的煉金發展奠定了現代科學的研究方法與操作手段,並且它不能被現代/古代的二元思考切割,兩者間的關係更像是承先啟後。只是現代討論科學時,大多研究者並不在乎過去,因為科技的特性在於汰換與更新,研究者不必在乎「過時」的方法,只需跟進最新的技術即可。

這樣的思維也揭示了文化與科學思考脈絡的不同,前者在乎的是整體脈絡,甚至當進入到哲學的討論時,三哲人的思想至今仍是研究的重要課題。後者則如前述,不斷追逐最新穎技術的同時透露出只關乎事實(fact)的思維。弔詭的是,科學理性,或者說科學的前身其實是自然哲學,其與煉金術幾乎是並置的。後者所進行的實驗理論基礎源自前者的思考體系中,並且,整個煉金的運動更被視為具有透過認識自然反向探索內心、認識自我與世界關係的特質。亦即,所謂的前科學(煉金術)事實上並不像現代科學般,將人文/科學二元化,它甚至是高度混種的。在此可以發現,若就時序與現代科學思維來說,現代科學應該是一種高築,以汰換的方式不斷超越自身;但若以科學式的思維方法來說,實際上現代科學反而喪失自然哲學——煉金術時期的混種思考,導致現代性的遺失。這樣的科學內部問題如同現代憲章(modern constitution)般分立,否認思考或事物的中介(mediation)與混種物的存在,導致我們從未現代過(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

煉金術的反詰

當察覺到當代對現代性的誤會與虛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後,拉圖試圖以許多新觀點(巴斯德的實驗室、謝平和夏佛⋯⋯等)打破過去對混種物與中介忽略的傳統,強調物(object)進入思考脈絡中,重新考慮以多重混種的類主體與類客體(quasi-object)構成的集體性社會文化。並且,他改寫現代性憲章、提出影響科技與社會(STS)研究極大的「物的議會」(The Parliament of Things)及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ANT)。不過,這些新理論的出現及其處理範圍著重在科學革命以降近現代的思考問題,對古典時期的煉金術思維並沒有太多討論。雖然這不至於對拉圖的理論造成太大的困擾,但若是從軸心時期(the axial period)出發,將發現拉圖思想的關鍵之一——混種物——實際上在煉金術時代早已出現。依循拉圖的理論框架,也許可以說其實世人某種程度是遺失了現代性(但煉金術是否具備「相對主義者的相對主義」仍有待商榷),而非全然妄想一種想像的現代。煉金術源自青銅時代的煉銅技術,當時認為冶煉工法中出現的鉛、錫添加物與金相似,因此希望能透過煉製技術點石成金。這個原型到了希臘哲學時代時被收編進自然哲學的觀察傳統,承繼自古以來對黃金的種種崇高幻想,使其成為煉金物質層面的終極目標。舉例來說,科學與哲學之祖泰利斯(Thales)的水源說提供煉金術對金屬「種植」與「交合」的想像,並影響亞里士多德的形上學(metaphysics)立論根基:「萬物之源,其法則原始之物為水。」這些對基本物質的想像與詮釋不只被書寫在煉金術發展史,比煉金更重要的,或者說他們提出這些論調的出發點其實一直都是建立哲學的開端。

這與希臘哲學的基本特徵有關,當時唯物經驗主義的思考方式使他們只能觀察宇宙與自然,結合神話傳統共構出一種積極認識與詮釋命運的宇宙論(也就是自然哲學)式探索。後人爬梳哲人時期的哲思時,很快能發現前述宇宙論包含認識自我與科學(煉金術)發展的共舞性質。不論是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 of Acragas)提出的宇宙四根(火、氣、土、水)、德莫克里特斯(Democritus)的原子(atom)說、亞里士多德的形式(form)理論或薩凱斯(Ammonius Saccas)的三層次(nous、yuch、matter)都具備哲學/科學的雙重意義:宇宙四根從不僅限於科學的詮釋,更是一組重要的哲學概念(也帶出友愛與爭吵的動力學);原子說的機械性觀察標誌的是自然哲學的終結;形式理論納入四根與四性(溼、冷、乾、熱)間接完成化學反應的基礎性質;三層次代表新柏拉圖學派(Neo-Platonism)集過去科學/哲學大成,將神學觀併入其中,完成柏拉圖的理型(idea)。上述概略的爬梳已然揭示本文(同時是拉圖)反覆強調的混種意義,即我們所熟知的科學原型根本不是自本源便產生命定的分裂,而是在技術提升(甚至凌駕哲學時),人類認識論的轉向與新方法的征服使世人的意識形態場域變動導致的後果。但哲學的發展並未就此陷落,只是後亞繼里士多德形上學討論與歸類的黑格爾學說已經無法成為社會的中流砥柱,逐漸轉向至目前大分裂框架下的「純」人文哲思場域。

聖山之路

簡言之,《聖山》呈現一場心靈探索之旅,一位貌似耶穌的小偷(Horacio Salinas飾)遇見煉金術師,從而與其及行星(planet)導師展開靈性成長。本作可外延至導演本體的探索之途,褻瀆三部曲所揭示的便是這個過程,屬於該系列第二部的《聖山》自然有了文本/現實的雙重視鏡。電影前段小偷登上象徵塔羅牌中塔的高塔後,隨即與煉金術相會,整個煉金的實作過程有一個重要的橋段,即化糞為金。整個過程除了體現出煉金術作為混種物的隱喻外,同時再現煉金術經神秘學收編後所出現的轉譯。若是依循現代性的錯誤框架分析,它在科學層面上指涉的只是單純取用一些物理手段來包裝超自然(化糞為金)母題,且透過文化(神秘學)的力量將此行為合理化,甚至加以復魅。這個錯誤框架同時反映了煉金術在十九世紀後被理性主義者視為荒誕不經妖術的社會思潮,理性主義的出現與佔據社會優勢位置所發出的疾呼無疑誤讀了煉金術的科學/哲學混種思考、拋棄混種物的思考模式,純化分離科學與哲學。甚至,回到電影的討論中更可能完全忽略整個橋段作為劇情各橋段間的序列性意義,以及宏觀的導演經驗再現與投射。因此,回歸到屬於煉金術本體的思維應該是:將整個化糞為金的過程視為煉金術的核心精神再現,它在機制上所展現的加熱、蒸餾、融合、純化、結晶(也對應了中國燒金/煉丹的飛、抽、伏、死、制等機制)都不斷迴音「轉變」的概念,以元素嬗變(transmutation of elements)的概念使物質從原先的不成熟、瑕疵轉變成更加精純、平衡的狀態。

這個機制不只透過科學手段展演,被安置在燒瓶內的小偷更親身體驗煉金術的哲學意義,它在上一個事件先開啟了真理之眼(從脖子割出藍色穢物)後,緊接著煉金術師想告訴他的便是世界循環與內觀自身的關聯。透過親身參與,小偷本人也成為提煉的元素之一,他被蒸餾所產生的汗水被倒入同出自自身的糞便中,蒸餾所暗示的忍耐與其後可能催生的洞察成為某種催化物,使糞便得以轉變為金(從不熟邁向成熟)。過往煉金術整體欲完成的終極目標也與《聖山》的核心概念不謀而合,前者對黃金的哲學性渴望代表著嘗試抵達所謂黃金天堂,透過煉金的實作過程中觸發哲學思辨,從而昇華自己的靈魂;後者則透過一連串的考驗與體悟,不斷地純化自我(片中多處「拋棄」橋段也象徵著純化),為的是能夠抵達那座聖山,或者連爬聖山這件事也成為一種對自我靈魂的淬煉。也就是說,事實上當觀眾進入到煉金術在哲人時代的混種思維後,其所揭示的儼然超越現代科學的二元詮釋法,並且當進一步考慮文本、導演的脈絡便會發現那套「現代」人習以為常的思考模式忽略了太多需考慮的元素。若是進一步回到導演的實際經驗中,《聖山》的其中一個課題在於對抗當時靈修時常使用LSD輔助的藥物濫用傳統,片中大量引用自世界各教派的靈性修行方法對應到後期攀爬聖山前,在前哨鎮眾人拒絕象徵LSD的糖果的橋段。這個抵禦除了再度深化本作的靈性(不靠物質)特質外,更呼應煉金術所強調自我洞察的哲學意涵。

總結

本文首先簡單闡述拉圖的核心思想,引出拉圖思維中最重要的問題意識之一,即現代性如何在本質上就已經是錯誤的,當代需要重新考慮現代性憲章式思維帶來的大分裂如何使世人無法考慮現代中不斷增生的混種物,導致一種退步的現代弔詭現象。並且,拉圖提出一種人類學式的思維方法,將整體社會當作考察對象從而擺脫大分裂思維得到一種類民族誌式的混種書寫。接續這個問題,筆者以煉金術為考察對象,回溯其在哲人時期時早已具備拉圖強調的混種物思考,煉金術與現代科學承先啟後的脈絡提供包含在「我們從未現代過」中一個「我們遺失了現代性」的可能內涵。最後,以電影《聖山》為例,試圖透過該作表達煉金術的混種思維,並陳「遺失現代性」與煉金術晚近式微間的關係,再次回應當代錯誤的現代性思維的其中一個原因。期許本文納入(概略的)煉金術歷史脈絡的討論能夠提供拉圖思想中較少處理的前科學歷史問題,使讀者藉此得到理解拉圖理論的新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