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派錢的哲學論盡紙本
如何派錢/不派錢,才會利多於弊?── 澳門特區政府派錢多年,加上庫房水浸,如何派錢派得快自是經驗豐富,但除了快,如何派得好也是一種智慧。為節省行政成本及時間,今次政府抗疫紓困標準傾向簡單而寬鬆。而在坊間看來,這錢,是派得對,卻又怎派都是錯,究其背後原因,是因為派錢不只是派錢,而是需要一套與當下社會情況配合的機制,也需要與政府公眾妥善講解背後的邏輯,錢才能派得令人心服口服。政府一日沿用陳舊的社群研究作為基準,一日未能與市民妥善溝通,政府即使派再多的錢,也注定有弱勢被遺漏;欠缺明確罰則,消費者不受保障,即使大量金錢進入消費市場,市民也注定不滿;不了解各群體的特性,即使好意地用「以工代賑」代替派錢,從業員也注定未能受惠,政府也注定在派錢與不派錢中顯得進退失據。

尋找海濶天空的人生

085 派錢的哲學論盡紙本

文:黑黑

時間:2020年06月10日 21:21

尋找海濶天空的人生

尋找海濶天空的人生

「海濶天空」(以下簡稱海)是他為自己改的化名,想到他正在開展的新生活,這名字說出他心底的盼望。現在的海經營著一間很有朝氣的店舖,實踐著他所喜愛大自然和環保生活的志趣,每一天既忙碌又充實。另一個更令人欣喜的是,這幾年他讀完夜校高中,還考到了大學,唸到心儀的科目。生活正朝向自己理想的方向進發,能有這樣的成果,他心裡明白,每一步都來之不易。

最近海沉迷研究咖啡,一有新豆或想到新的沖法,就會叫我去試試。每次我都覺得他的咖啡偏苦和澀,但也十分甘香,心忖可能這就是他的專屬味道,摻雜了所曾經歷過的種種滋味。

如果能再回到那年夏天

還不到三十歲的海,對回憶已經有點執著。有一天他突然說:「以前讀那間學校超好玩,成個夏令班就跟著老師通山跑捉昆蟲,成班同學大熱天時在山裡,真係好爽⋯⋯如果能用一年命去換多一個月這樣的生活我都願意,全澳門都找不到一家這麼有趣的學校了。」在海的回憶中無比珍貴的這家學校,是在偏遠離島的寄宿學校,這裡的學生都各有故事,其中一些是被主流學校開除、被人稱為問題學生的,海就是其中一個。

入讀這家學校時他十二、三歲,身型比較矮細,經常被同學嘲笑和作弄,就連吃飯都要他把餸菜分開,又笑他吃得多,不過也有同學暗中幫他,教他練體能,跟他說如果不想被人欺侮,就要鍊好身體,要變強壯。正值發育時期,他練了一段時間後真的長高和大隻不少。一次吃飯時又被同學嘲笑,又要他分開餸菜,這次他再也按捺不住了。打了這一場架後,同學再不敢少看他,他也壯了膽子,之後,角色慢慢掉轉。

到初二時,他身邊已有一伙穩定的同伴,在學校裡沒有人夠膽再隨便挑釁他們,「試過有人笑我被我捉入廁所打左一鑊⋯⋯又試過被人報復,有人拿水喉通想伏我,但沒有成功⋯⋯」少年的他,愈發囂張。曾經在他被欺侮時安慰和鼓勵過他的老師,這時對他說了一句話,有點驚醒了他,「他問我現在做的事情與之前欺侮我的那些人有什麼分別?我這才記起自己以前有多討厭和憎惡那些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變得像他們那樣,然後我才開始有點修斂。」但他在這間學校也沒能呆很久。第三年時,還是被踢出來了。「因為我初一留了級,第二年阿sir 開解我之後,我成績變好了,那時學校還當著全部同學面前讚過我一次,還奬勵我免費去廣州旅行。但到第三年我又鬆懈了,又變得好曳,在宿舍裡食煙,學校頂我唔順,就踢我出校了。」

「他們都是我最喜愛的人」

這已是第二次被學校踢出來了,對上一次是在初一,也是因為打架闖禍。當時他最難過的是要與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同學分開,還哭著打電話與他們道別。這次也是,短暫的校園生活,已成為他一生珍惜的記憶。只有十多歲的人生,卻是舉步維艱,前面盡是崎嶇難走的路,不知如何走下去,對自己的未來想也不敢想,內心的害怕和鬱悶,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發洩、去抵抗。回想起來,海說自己除了英文較差,其實成績不算差,數學更是厲害。幼稚園時曾被評為資優生,還因而上過電視,到現在仍是轉數快、很多想法的人。但自小便有很多麻煩事發生在他身上,他也不知不覺成了校務處的常客、屢犯校規的壞小孩,小五、六開始下課後去網吧打機,要校長去把他找回,家人也沒少過打罵。雖然這樣坎坷的校園生活,但他還是保留了一些閃閃發亮的記憶,甚至還保存著小學校長送給他的畫冊,那時他因英文一科差點無法小學畢業,但校長不但為他補習英文,還鼓勵他畫畫;還有小學時的班主任,以及那位曾在圖書館選書和送書給他的老師,閱讀之門就此打開,至今仍愛看武俠科幻推理。還有寄宿學校的班主任等,他說這是一位很在意學生的好老師,會跟他們一起打機也會為了他們痛哭,凡是曾在生命中拉過他一把的人,他都一一銘記在心。

讓我無比驚訝的是,他給我看一張相片,是幾年前重遇小學的校長和老師,還約出來一起吃飯,那天是他生日,他拿著蛋糕坐在老師們中間拍照,臉上笑容就像個小學生。「校長老了很多」,他說。那晚不止是他生日,也是他第二次從戒毒中心出來後不久。老師和校長知道他的經歷,也沒有說什麼,閒話家常地吃了一餐飯,但此後也常出現在他的重要時刻中,支持和鼓勵著他。現實無情但也奇妙,雖然教育制度一再把他拒之門外,使他的成長變得支離破碎,但一班無私奉獻的老師,又讓他感受到人間美善的力量。現在有機會讀大學了,他心裡也暗藏一個願望,「我覺得求學階段遇到好老師是好難得的,所以我想教書。」

他開始濫藥,是三個月後再被另一家學校踢出來之後的事。雖然在這家學校只讀了三個月,但很多同學都與他感情不錯,他們還寫了一封求情信給學校,最後一天的聖誕聯歡會,學校也讓他回去,那天玩得很瘋狂,同學們還夾錢送了他喜愛的禮物,這些忘情地玩耍的時光他都捨不得忘記,而那天也是他校園生活的最後一天,之後他決定輟學,開始找工作。

海的作品

海的作品

濫藥「純粹只是覺得好玩」

那時他只有十六歲,做過樓面,做過夜場水吧,一起工作的朋友有一天拿了些東西出來問他,要不要試試?

「剛開始時係有貨先玩,主要係索K(1)當時我那些朋友已經出來工作一段時間,有穩定收入,他們間中有多就會叫我,我不會買的,因為剛開始工作沒什麼錢。那時有個朋友教我偷車,所以反而係偷車周圍玩。那時濫藥只是因為貪玩,像飲酒一樣,無論生日結婚失戀你都會想飲酒,毒品也是這樣⋯⋯其實全部都是找一個藉口讓自己放縱。」
之後開始沉迷,主要還是因為感情問題。當他開始穩定工作,想用心維持好與女友關係時,女孩卻時常出去玩,因感覺被背叛,於是分手。人不開心,便開始留連在一個「有貨」的朋友家裡,日日索,其實那時已經上癮了,沒有再去工作,整個人頹廢起來,又叫另一個朋友上大陸「帶貨」下來,直到把工作的積蓄全花光。

為了急於賺錢,他開始做叠碼(2)。「那時是最瘋狂的,試過一晚最多可以搵到十四萬。」但錢來得快去得也快,跟現在自己開店一分一毫都來之不易的那種感覺完全不同。「那時搵到錢就只想到去玩。會請成班朋友出大陸,譬如包間大房,請個DJ回來,然後成班係咁飲酒,係咁食毒品,就係咁樣使錢法。因為平時開工係要跟住個客,可能跟足幾日無得瞓覺。所以我每做完一單,就會失踪幾日。」

因為錢來得太容易,所以也食(濫藥)得最瘋狂。家人知道後沒收了他的回鄉證。於是他就叫人拿貨到三不管,直接在那邊食,總之想盡辦法。「那時我已有了需求,上了癮,根本就是整天都會好想食,自己隨身都要袋住一包,然後就開始不斷被差佬捉。」那時他大約二十歲。

「怎樣才是有意義的人生?」

「從十六到二十歲那幾年,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好混混噩噩,我浪費了超多時間。」

沒有時間的感覺,沒有目標,沒有動力,整個生活的循環就是吸毒到沒有錢了,然後去搵錢,然後再吸毒,再無錢,再去搵錢⋯⋯「那時真係覺得自己好廢、好廢、廢到無輪⋯⋯我完全是一個吸毒的機器,停不下來。」這個狀態維持了差不多一整年。在那段時間他被警察捉了數次,終於被勒令進入戒毒中心。

「我是想改變的,我會鍛鍊身體,會去跑步、操拳,做好多嘢⋯⋯其實我內心係好想擺脫這種生活,但有這種決心的時間好短,通常是睡覺前跟自己說,我明天要早點起床去做運動,然後做一些有意義的事,那時間中會與朋友去做義工,我班朋友雖然濫藥,但心地很好。在大陸時,我們會自發去買一些熟食給乞丐,尤其是小孩子,因為知道他們被人控制,拿錢回去也未必有飯食;又試過見到有三個賊拿刀仔夾住一個人打荷包時,我朋友上前制止了。當做這些事情時,我會有番小小感覺,覺得自己算係做番啲人做嘅嘢。」

總是被人認為一無是處的那種挫敗感,還有來自內心深處的自責像有千斤重,使人邁不開步子,怎樣才是有意義的人生?怎樣才可以過上不再頹廢的生活?其實海和他的朋友真的很想知道。除了濫藥以外,他們也會流露出本性的善良光芒,卻很少有人看見,那點光也照不亮他們自己,但海的心裡還是有一種倔強,「無論環境多麼惡劣,都要努力吸收陽光」,好公義的他平常也很關注社會時事,從小到大都希望自己能做幫助到人的事,小時候見到阿婆執紙皮他想開老人院,到了現在,他又有其他方向。

他告訴我有段時間他真的很陽光,甚至還記得自己在陽光下飛車的愜意,但過了一會,他又告訴我,那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你有沒有試過一種感覺,好似成個人被挖空了,無任何事想做,食任何食物都難以下嚥,每天早上都會因為心痛到醒來⋯⋯我懷疑自己那時可能有抑鬱⋯⋯」抑鬱也是由於過度濫藥而使大腦產生變異的其中一個症狀。海告訴我他們食的其中一種叫「five仔」(3),他們當是抗抑鬱藥,有人當糖那樣食,食到連話都沒法正常說。那時他們並不知道,「Five仔」本身就會造成抑鬱,其實很多濫藥都會,然後抑鬱的難受感覺又會引至濫藥,就這樣跌入不斷的惡性循環中。

海的作品

海的作品

「周圍是一片荒野」

在那段瘋狂時期許多事情都是交雜而來,有時情緒就是這樣大起大落,海也無法說清楚,只記得一些片段的感覺,其實這些已是大腦因濫藥而受損,記憶和認知、行動力都受到影響的病徵。當情緒變得愈發空洞和失控時,對他們來說,濫藥就是那用作逃離現實的方法。「因為無論你得到幾多現實畀到你嘅嘢,你都是不夠的⋯⋯我們那時是賺到錢,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如新手機⋯⋯但那種物質上的滿足感只能維持一段好短的時間,然後又要找其他滿足感⋯⋯濫藥是自己幻想一些東西出來去滿足自己⋯⋯那時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給到這種心靈上的滿足了。一直覺得唔應該咁,一直想著要去改變,但是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來改變。不想讀書,因為不知道讀書可以做到什麼,也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走回正軌。周圍是一片荒野,無論怎樣走,走得多努力,都找不到可以走出去的那條路,只能不停在原地打轉⋯⋯」

走過來後的今天,海已能客觀地反思和剖析自己當時的狀態,想找出因由。他說有時能意識到那種身處底層的狀態,意識到那刻的無助和廢,但下一分鐘又覺得自己都不算太差,有工做有錢搵又有一班朋友一起玩,都算開心。「好像是一種自我麻醉⋯⋯可能我覺得自己未至於衰到要擺脫佢,只是我生活中多了一樣東西而已⋯⋯」沒有表面傷痕的病最難治,尤其內心甚至已經認同了這樣的行為。「可能就是這種思維才最致命,我之後愈食愈嚴重都應該同這個有關。」以前的他沒有辦法意識到這種看似個人的行為,對家庭和整個社會的危害,更意識不到自己帶來的破壞有多嚴重。

用盡力氣找回最寶貴的東西

直到入戒毒中心,一次兩次,中間又經歷了很多事情,始終在谷底徘徊起伏。終於,第二次出來後他立定計劃,弄清楚和那班朋友的關係,決心離開那個圈子,自己也有了目標,有了想做的事情。本來是十分無奈要兩次進入戒毒中心,但現在回想,他興幸自己能得到再一次的機會。「我有時看到新聞會好慶幸自己能走出來,其實都很害怕的,現在回想起來,有些處境,如果在那時我的選擇不一樣,可能我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

現在他要努力完成的事情很多,像讀書,還有工作。我請他說一些現在對他來說很寶貴的東西,他說很多事情都不想再失去了,如與家人的關係,他想起去年過世的阿公仍然十分哀傷,「還有回憶⋯⋯在學校玩⋯⋯回憶好寶貴,其實人生有好多時間你是很享受的,有一段時光你特別銘記於心,如果突然失憶,然後讓我知道有方法可以找回我的記憶,我會用盡一切方法去找回來⋯⋯」幾天後,他又傳來一段文字:「還有一樣,想了很久才發現那是很寶貴的,就是現在這種比較規律同穩定的生活,可能太平凡不顯眼,好難察覺到這種寶貴。」是的,他說最寶貴的東西很可能就在身旁,需要我們用心守護,終有一天你會多麼慶幸,自己原來已經找到了。

1. 「K仔」學名氯胺酮(Ketamine),吸食後會引起說話迷糊、記憶力及認知力受損、行動/呼吸/心臟機能受損、破壞膀胱粘膜,導致膀胱縮小,影響泌尿系統。長期濫用導致耐藥性及心理依賴。
2. 是澳門博彩業的一種特有職業,命名由來與其所賺取的賭廳的博彩仲介傭金有關,是賭廳拉攏客源的重要角色,規範化後稱為博彩中介人合作者。
3. 學名硝甲西泮(Nimetazepam),為一種安眠藥,過量使用會引起嗜睡、注意力無法集中、神智恍惚及暈眩,造成反射能力下降、運動失調、頭痛、噁心、焦燥不安、思想及記憶受損、精神紊亂、抑鬱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