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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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也是你,和我 ──記《威尼斯人想買樓》

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文:夏然

時間:2014年05月13日 10:10

同一屋簷下卻各懷心事,這不只是一屋子的事,更是一個社會的寫照。同檯食飯各自修行,卻隱隱瀰漫著沒法排解的張力。《威尼斯人想買樓》,單看劇名已經令人莞爾,看罷,那道抓著澳門專屬痛處的力道仍然久久不散。或者這就是戲味?雖然劇有點過長,但耐著性子把上下兩幕一起看完(不能錯過的還有精心排過的中場休息時段),方能慢慢體會到當中的玄機與隱喻。

劇本的意念來自美國劇作家Bruce Norris的《Clybourne Park》,原著探討的是黑人與白人間長久以來因種族而產生的對立。至於《威》,以導演黃栢豪在演後座談中的解釋,是編劇先根據原著陸續加入澳門元素,到最後因為已與原著相距甚遠而變成了一個全新版本,除了上下兩幕與結尾之結構基本保留外,文本大體上都屬本地創作。儘管這引起了授權的疑慮,但撇除了這一點,《威》整體而言都有力地反映了澳門某些悶著還沒爆發但卻已佈滿暗湧的社會矛盾。

全劇帶出其中一個最大的討論,是「澳門人」的身份認同。第一幕中,澳門人/中國人在土生葡人主導的社區中,象徵落後、窮困,普通家庭裡有六個小孩是正常,他們衣著簡樸,甚至連披肩都不知道是啥,卻會羨慕穿著像「鬼婆」般高貴的表姐。他們在爭拗中選擇息事寧人(例如在面對表姐與表姐夫的衝突裡,她強調自己到這個家庭來只是希望賺點生活費,其他什麼都不想理)。對土生來說,他們雖未言明但心照不宣的事實是:澳門人不配跟他們住在同一社區中。五十年後,澳門人有的以地產起家,賺個盤滿砵滿,有人對「發展」嗤之以鼻,對鄰居的敵意並沒有隨時日過去而減少,甚至把他們想像成入侵病毒,破壞了社區原來的面貌和生態。導演帶著觀眾看見了澳門人用五十年累積出來對自身的優越感,作為「主人」某種不可動搖的主導位置。但是,當來自內地的王太始終佔據舞台的中央,甚至面帶事不關己的微笑看著兩對夫婦爭辯時,她對澳門現況的抽離也令我對導演的社會觀察演變成另一種理解:今天,誰是主人?

戲中另一個值得細細討論的地方,是「他們」如何成為「我們」?澳門從歷史中的小漁村走到現在,移民從來都不陌生,從外地或內地遷入的居民組成了今天的有機體。隨著社會演變,「澳門人」這個身份近年開始被討論、被定義甚至被推翻,「我們是誰?」這個說不清的問題,也令我對第二幕中陳生陳太的角色設定相當欣賞。他們擁有中產的生活水平:專業人士、懂喝紅酒、戴鑽石項鏈、用名牌手袋。在衝突爆發之前,他們是正宗澳門人。可是當發現原來一直因為十多年前才從內地移居至社區,就被視作入侵病毒,他們才驚覺自己從來不被當成是一份子:一開始不是大家一同取笑大陸人把靚紅酒當做假貨,又要把後園改建,難不成要蓋條小運河天天有人撐船然後門口又要變得金光閃閃令他們要戴黑超回家?怎麼一下子,他們就成了被歧視的對象?正如陳太所言,她只是為了下一代想找個安穩的地方讓小孩健康快樂的成長,希望提供專業法律意見,卻被針對與受傷,這又是何苦?他們老早就拿了身份證,原來都仍然是被排斥的外人……要令「他們」成為「我們」,中間其實需如何調和?為什麼早幾十年落戶就順理成章,他們這批歷史沒那麼悠久的「新移民」卻又被排拒在外?中間經過了什麼,才足以讓包容接納不只是信口開河的口號,而是真正付諸實行的態度?

上述問題牽涉之廣,恐怕不會是《威》可以提供的答案,綿延一代又一代的歷史問題仍會延續,但過去的歷程、記憶縱是已經壞死的老樹根,卻也是我們安身立命、肯定自我身份的憑據。在佈景後方出現的老樹根已經壞死,修渠工人唐哥卻說樹根已經八呎深,即使要剷除,「呢單嘢都真係好難搞」。它貫穿了年代,也成為劇中上一代至下一代千絲萬縷、無從分割的重要象徵。充滿藝術家脾氣的方太,也具體地展現了某一部份澳門人對發展、改變的厭惡,對回憶的守護態度。她常說希望大家互相尊重,要傾聽她的意見,可是她卻總是在發聲時被干擾:輪流響個不停的電話、鋸樹聲、汽車經過的噪音……被視作「廢UP」的狀態,一如劇中那五十年前的木箱終於重見天日,大家卻只關注眼前的爭議卻無視那出土文物,無論它有多值得保存。

反映現實的劇本,演員拿捏得宜的演譯,在討論嚴肅議題時又不乏幽默自嘲,笑位的設定,都是本劇成功的地方。王太不時冒出的精警對白:「乜你哋澳門人咁鍾意講歷史㗎咩?」「乜你哋澳門人咁多意見㗎咩?」從觀眾的會心微笑(或哈哈大笑)都在在顯示出編劇與導演對澳門社會的觀察。全劇最後一幕,當唐哥(也是爸爸Melo)拿著銀鏡自照,其實也在照著觀眾,宣告我們本來就是同一家。或者如陳太所言:「呢個時代講呢啲嘢仲有咩用?」但如果有更多澳門人都如劇中人物一樣多點「以私人身份表達自己的意見」,或者下一齣《威尼斯人想買樓》就可以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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