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底起,東望洋斜巷中段多了一處藝文空間butter room。外牆漆白,內裡小巧整潔,一眼可見底的空間,據悉是某本地藝文愛好者所設。每隔一兩個月佈展,至今有平面繪畫展、瓷器展,最新在3月有稱為「參與式」企劃的小型展覽:「那些我想留下的瑣碎要事——為死亡預作準備的參與式企劃」,亦是場地方自發策劃的項目。
一個展覽的命名攸關重要,決定展覽的形式及內容走向,更重要是引導觀者的想像力往哪方向去。「死亡」,於每人都是必修課程,無論是關乎自身或他人的死亡,於是可以想像這個「參與式企劃」是面向大眾且有意引起共情的。
如果觀者對butter room的經營策略有多少好奇的話,在其官方網站上寫道:「butter room 是一個獨立藝術空間,旨在為各種想像提案給予實踐和交流的平台。⋯⋯期望為本地注入藝術文化力量,讓創作者能在以創意主導的空間,分享自己的想法。」
但在這個與「死亡」有關的展覧中卻明顯與「創意」二字背道而馳,甚至多少顯得蒼白無力。
該展場的空間很小,一眼可見展場劃為三區,亦是策劃者所設的三個環節:留話、留聲、留影。
初時筆者注意這個展覽,是因為有朋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宣傳帖文等等。澳門這個彈丸之地,要在一個圈子裡注意到正在進行的藝文活動並不太難。社交平台有一好處是,放大觀者的遐想及幻想,僅注意到局部的內容美醜。
回到展場來看,執行方面,除了「留影」有「體驗」環節即有專人協助拍照外,其他兩區都是靜置的「打卡式」裝置。「留話」的功能等同一留言牆,路過者寫下兩句話掛在牆上;「留聲」更簡單,只是一頁音樂清單,開放觀者編輯歌單。
回顧該展的主軸:「若生命即將要結束,你有想過要在這世界留下些什麼嗎?」再比對展場內僅有的物件和話語,不難感受「打卡」味濃厚,卻難與主題扣連:作為觀眾,入內要看的是什麼?路人的絮語?一頁靜止的音樂清單?就這些嗎⋯⋯?


「打卡」觀展經驗與自我感動
死亡,回頭自問,觀者對於將至未至的死亡的想像從何而來,而策劃者提供怎樣的線索去構建語境,讓觀者有機會從零散的個體,逐片逐片共同拼湊對死亡的思考和想像,形成一種共感的論調?
在這個展覽,策劃者除了擱下一句「若生命即將要結束,你想留下什麼?」之外,並沒有更多想像及情境,亦沒有反思,沒有討論,沒有。其餘觀者可以擷取的資訊、對生命反思的前後文,僅有其他無名者留下的輕巧言語。這些文字或有一時感觸而發,有一時靈光閃耀,如「留下我的IG」、寫到鴨涌河的花簇等等。殊途同歸,文字再華麗,都只是一時供人「打卡」的留言版,拍完照,他人的筆跡就消散於觀者的日常生活。這些留言又與死亡有何關聯?與大廈保安處擺放的留言簿有什麼不一樣?留言的對象是誰?
參與式、互動式展覽難道沒有其他更有活力、彈性、多樣的做法嗎?在那些留言紙條上,觀者能對他人生命窺探什麼?又如何作出反饋?如何將感受帶回到日常生活而不轉頭就忘記?
筆者想起《論語》中的一句:「未知生,焉知死。」的確,策劃者或用意促使觀者用力回溯生命中的高光時刻,再來設想無以名狀的死亡,成品效果卻充滿濃厚的「小確幸」氣息。若我們今天要認真談的是「死前清單」,難道不涵蓋對死亡的恐懼、對生命的悔不當初、亦有對生活甜美的知足、對時間流逝的認知⋯⋯它是多樣的、燦爛的,情緒亦是多不勝數的。這些複雜的元素應如何在展間形塑,呈現到觀者面前,啓發當下的思考?單單用開放且隨機的紙上留言,會否太單薄,顯得懶散?
介入議題 從個人到集體展開對話
再者,社區藝文空間,究竟需要怎樣的創意和策劃?這個展覽要帶來的效果是什麼?
「死亡」作為一個生命跨不過的難關,於這個展覽的意義卻只餘下兩三句文案,去補足未竟的想像情境——「若生命即將要結束⋯⋯;讓你拍下希望留下的最後印象⋯⋯;這首歌可以作為你人生的總結⋯⋯;」不禁想像,是策劃者將生死形容得舉重若輕,或是缺乏深思?生死問題在這裡是否被淡化了?離開展間,彷彿就能讓留完言、打完卡、加完歌單的觀眾,明天活得更輕鬆了嗎?這算是什麼自欺欺人的儀式和「參與式」互動?
生命之難,或不僅止於微小感觸。離開展間後,筆者愈想,愈是不忿——可以做得更深入、更完整,不止步於自我感動式的打卡裝置。寫寫畫畫,上傳社交媒體,感動自己和網友。
其他類似的互動式展覧例子,筆者想起2020年台北剝皮寮歷史街區的「精神病人的房間:一個不只談精神疾病的展覽」。圍繞議題展開的展覧內容,除了希望為精神病族群去除污名化外,建構情境讓觀眾感受受精神病侵襲的生活群像為何,也有空間讓觀眾留言、互動、留下足跡等,嘗試與社會對話。



據介紹,四個展區分別為:「一個集體創作空間,呈現精神障礙者難以發聲的情緒;四個獨特房間,訴說著四個他人很難理解的生活方式;八個系列的字與畫,通往真實的生命風景與多元故事;六個與精神疾病相關的議題,討論結構與受苦的連結。」
若藝文空間的出發點是促發創意,那麼butter room這個「死前」展覽明顯不到位,對生命的想像淪為句句「呃Like」文案(假如⋯⋯明天⋯⋯),顯得煽情、簡便,命題大、實踐少,可惜的是如同空間內的牆面一般,空白貧瘠,留不住深度的對話和碰撞,亦有恨鐵不成鋼之難。
本地觀眾只值得打卡展覽嗎?「創意」——對於策劃者的理解為何?又「注入」了什麼「藝術文化力量」?
(觀點均來自作者,並不代表本媒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