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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筆仍可寫我心?一名新聞系學生的自白

《論盡》作為澳門如今唯一活躍的獨立媒體,在其將倒閉之際,作為新聞系學生的我非常想寫下最真實的想法。

我從十五歲為抒發精神疾病帶來的痛苦執筆,過後便未曾擱筆,幾年間投稿到本地最著名的大眾媒體,抑或參加校外雜誌,一為謀利,二為透過文字求生。所謂靠文字求生,不過是暴力地將思想灌輸於文字,以減輕個人的痛苦。

久久才收到回音,該大眾媒體編輯稱,已對我有印象,但我後來決定撤銷所有投稿。為什麼撤銷對該媒體的所有投稿:政治。我常常認為媒體或藝術不應談政治,但我個人的政治立場怕是無法迎合,亦不想迎合該媒體,我厭惡自己的文章或作品登上那一張報紙,即使佔極小的篇幅。而校外雜誌,則是因為寫作自由近乎無而退出。若所謂報道學生的聲音,全都一致地樂觀,那些因學業、家人、期望幾近被壓迫致窒息的學生,算什麼?

自學新聞理論後,才知道群眾最基本的訴求:公正、事實、平等,而作為一個媒體竟沒有這樣的意識。我將最深層的我挖出以文字公開展露出來,後被無理由滅聲,主動爭論後,雜誌編輯以負面兩字蓋之。

不只是新聞界,就連文學界也在面臨寫作自由的問題。

後來一時興起為《論盡》撰稿,當時僅高中,跟著前輩跑新聞、寫稿、度橋、下午茶吹水曾為日常。當然,出稿的一瞬間只有我為自己喝彩。

在大學選科階段,我曾想選修中國文學系,後來在開學前兩個月轉系,決定留澳當一個新聞系學生,決定以後仍要為獨立媒體撰稿。作為讀者或寫手,眼見本地言論自由、新聞自由衰退,有感作為澳門人若不留守此處,便覺失去作為寫手的資格。大學入學自我介紹無非幾個問題,而從第一日到現在,問及為什麼讀新聞系,便毫不猶豫說,見證本地言論自由、新聞自由乃至集會自由的下降,作為澳門人,感自己有責任留守此處,作出些改變。

現在,恐怕我只能見證自由的死亡,更勿談理想中的改變。

今年八月知曉《論盡》無法再如常做即時新聞,不是媒體主動失格,而是媒體「被失格」。到得知紙本月刊無法繼續下去,不過相隔兩月。《論盡》最後一期報紙我仍未取,不敢看「珍重再見」四個大字。黑底白字太似葬禮。見證一個媒體的死亡,我所堅守的信念難免動搖,代表所有努力又要回到原點。

筆者的上課筆記

新聞媒體應持平中立,不能成為教化工具。獨立媒體雖稱不上絕對中立,但起碼代表多一種多元、平等的聲音。所謂平等,就是接受不同的聲音,釋放不同的聲音。

大學的媒體理論課討論上,無論是什麼主題,抑或是自定主題,我一概離不開討論自由、政治、《論盡》,甚至顯得有些過激。我所眼見的新聞系學生,明明處於同一個教室,卻無同樣的信念。低頭看手機,發呆,睡覺,一概都有。當他們在談論Six-Seven,當他們在談論感情上的離別,當他們拿著AI撰寫的演講稿而自己尷尬看著術語,一個都唸不出來時,當他們為演講而演講;當一個所謂「顧問」在課堂上提出記者應在報道中提出社會問題的解決方案之類,在場大一到大四的學生竟靜如死灰,我與這「顧問」辯論,我於這新聞系中,就顯得太格格不入。

掙扎與無奈只是我自己的。我的同學當然是新聞系學生,但不是為新聞而讀的新聞系的學生。亦曾與難得志同道合的本地同學聊過,為什麼他們不在乎新聞自由、言論自由?為什麼政治不獲收納於他們的字典內?為什麼言論自由、新聞自由這些人權,他們一概漠視?

有同學認為自己似遊戲 Metal Gear Solid 中的Big Boss,因此暫且稱他為Big Boss。他說,因為人權本身只是留給底層的我們,要生存的我們。生存是肉體上的生存,有集會自由,才有機會反抗不公與壓榨;生存是精神上的生存,當精神以追求自由為生命的所有,失去言論自由等同死。而每一位漠視的人,至少在這新聞系中,本身就不接觸新聞或政治,想當然亦無法想到在這社會中,自由是多麼可貴。可貴的是金錢、利益、分數、證書。我們視為人權的,他們只視為糞土。

《論盡》倒閉太過必然。媒體是第四權、監督者。在澳門,獨立媒體沒有獲得資助,相對不易受影響。於當權者,獨立媒體的聲音尖銳、刺耳。在現時的社會環境、法律制度下,講好故事、宣傳正能量、歌舞昇平似乎成為報道日常,批評、發表或討論一些非主流的議題,往往如履薄冰、步步為營。這樣的狀況可會改變?身為新聞系學生的我們仍有餘力改變嗎?仍有空間改變嗎?仍有信念改變嗎?

Big Boss說,「冇咩可能了。呢個地方就係咁,本地人溫順⋯⋯但(有些人)都想改變。」他又自問,「媒體發佈信息仍有意義嗎?」

後來問Big Boss以後打算,我自己當然是繼續記者夢,而他說,做「迷因」(meme),政治迷因。我倆同時說,當受眾看到迷因的那一瞬間,即使只停留幾秒,潛意識就已經記住內容,繼而令受眾主動尋找、發掘、建立自我意識。以思想影響思想,以趣味去掩蓋背後或許將被謀殺的思想,是最為安全,卻又能夠傳遞思想的做法。

他續稱,迷因被扭曲得嚴重,迷因其實是文化基因(《自私的基因》一書中被創造出的詞),是一種文化傳遞的方式,現今多數迷因都只為娛樂,無意義的娛樂。於是自然想起台灣早前火紅的王世堅,若無迷因的出現,或許這個議員永遠都不會被我認識。這類由政治衍生的迷因,是極強的傳播工具,極速地令受眾認識政治人物,再到黨派,再到黨派的核心思想。

我與Big Boss有不同的理想,但思想極一致。

一旦不同的聲音都消失,社會仍會進步嗎?我陷入深深的困惑,而疑問不斷盤踞心中。

「如果尖銳的批評完全消失,溫和的批評將會變得刺耳;如果溫和的批評也不被允許,沉默將被認為居心叵測;如果沉默也不再允許,讚揚不夠賣力將是一種罪行;如果只允許一種聲音存在,那麼,唯一存在的那個聲音就是謊言。」

深宵隨手打開社交平台看朋友教六歲的小朋友畫畫,一朵金蓮花,五顆星星。朋友說,他們不知道何為「政治正確」,他們只是純粹認為這個圖案好看。我驚覺自己已投身政治,生活處處是政治,想回頭已太晚。不禁流淚。這政治、這自由,讓我生更讓我死。

在痛苦中仍想堅守腳下的這片土地。或者柔順地迎接我們的新民主、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