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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記者的生存之道——不願躺平,繼續在鐐銬下起舞

面對嚴格的媒體審查與政治干預,有一句話常被用來形容仍在體制狹縫中追查真相的記者:「戴著鐐銬跳舞」。這情況對Mary(化名)而言並不陌生,作為一位在澳門媒體界打滾逾十年的記者,她認為,現時所面對的無形枷鎖也愈來愈沉重。隨着本地少數獨立媒體之一《論盡》宣佈停運,她感嘆一個承載多元聲音的平台正式消失,而在這樣的政治與媒體氣候下,只能「見步行步」,在框架內盡力實踐記者的天職;更重要的是,不願被這種沉重的無力感所吞噬。

媒體的操控與受控
Mary:現時大環境應韜光養晦

俗語有云:「同行如敵國」,但在澳門這個細小而緊密的媒體圈,同行之間更多的是相互尊重與補位。談到《論盡》的報道風格,Mary認為相較於本地主流媒體,《論盡》往往展現出更全面多元的角度。「就算《論盡》同大台、大報訪問同一個人,你會見到佢哋寫出嚟嘅內容會唔同⋯⋯同一件事,佢哋可以畀到一個比較立體嘅畫面,等大家睇清楚件事、諗多啲。」

更重要的是,跟大部分本地媒體不同,《論盡》不依賴政府廣告或資助,而是靠讀者捐款等維持營運,這種資金模式給予編輯室更大的自主性。「政府對呢樣嘢最冇安全感,因為佢控制唔到你。如果政府『關水喉』,大部分媒體就執笠,但《論盡》唔靠政府錢,萬一有件事,政府想控制(媒體講法),但你又唔受控,咁就變成問題。」

綜觀本地當前的政治環境,政府今年先取消12位立法會參選人的資格,包括時任議員林宇滔,理由是該等人士不擁護《基本法》、不效忠澳門特區。其後,當局於7月底首次援引《國安法》,以涉嫌「長期勾結境外敵對勢力」、「嚴重危害國家安全」為由,拘捕前直選議員區錦新。因此,對於《論盡》選擇暫告一段落,Mary表示理解。「作為行家嚟睇,喺呢個時候退出,我覺得係保護自己嘅方法。呢個時候應該韜光養晦,唔應該明知火勢喺度都衝埋去。做記者,首先要識得保護自己。」

政府如只想吃糖的小孩?
記者跳舞不再,只能躺平?

過去十多年,澳門偶有出現與新聞媒體有關的爭議事件。雖然編採自由正逐步收窄,但Mary坦言,一直以來其工作空間其實相當寬鬆。直到上屆行政長官賀一誠任內後期,大約在疫情後,這種自由開始明顯縮減。

根據她的觀察,中央政府的政治紅線,是清晰而一貫的「愛國愛澳」;反觀特區政府的紅線,卻越來越模糊,令人無所適從。「上司會突然畀指令,呢件事唔可以講(報道)。唔會解釋點解唔得,但明明尋日呢單嘢係可以講⋯⋯譬如,經屋無人賣,唔可以報道,咁係咪連房屋問題都唔可以講?自己會有好多疑問。」她甚至形容,澳門政府尤如一個被盲目地灌輸正向教育的小朋友,只能接受掌聲,卻無法承受監督及批評。「其實大家都係想政府進步,唔係想推你落台。但佢哋就覺得,(負面報道)就係想搞事。」

在這條日漸收窄的紅線下,本地新聞媒體與從業員難免率先自我審查,變相令頭頂的金剛箍愈收愈緊。Mary提到,內地新聞工作者常以「戴著鐐銬跳舞」形容自己的處境,而在她眼中,澳門的情況有時甚至不是「跳舞」,而是「躺平」。「有啲記者訪問主要官員時,可能會驚得罪佢哋,但其實都只係問問題⋯⋯我覺得有好多嘢都可以問,可以繼續做,喺嗰條紅線下面盡做。條線越嚟越窄,有時可能係自己造成。」

談到未來的工作方向,她會主力從經濟、交通、民生等層面發掘與公眾息息相關的議題,避開那些需要「唱好、擦鞋」的政治新聞。「我個心態係,如果做咗之後你覺得踩咗界,咁我咪唔做呢樣嘢、唔再踩界。」

世界原來不似你預期
不發聲只能「被代表」?

Mary選擇在工作上盡力把每一篇報道做好,但在私人生活中,像不少市民一樣,她選擇少講為妙,避免「講多錯多」的風險。「唔需要同全世界講自己嘅想法。對個人嚟講,係一種自我保護,但對整個社會嚟講,(公民)力量會變得好細,好似無辦法喺社會上推動到啲咩。」

這種選擇,可能導致自己的聲音被他人「代表」,她舉例指,在某些議題上,社交媒體上呈現的主流民意,往往與官方或主流媒體報道的立場出現明顯落差,原因是某些被視為代表民意的人士在鏡頭前發言,言之鑿鑿,卻未必真正反映群眾聲音。「喺呢個年代,我諗大家都有呢種感覺:就係好被動,冇咩力量。」

在這種新聞報道、議題愈趨單一的氣氛下,作為一位母親,Mary坦言有時難以教導下一代如何多元思考。她提到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近日被裁定「串謀勾結外國勢力」及「發布煽動刊物」罪成的消息,小朋友不禁問:「點解佢會俾人拉?」她卻完全無法開口。

「有時真係唔想解釋,亦都唔知點樣解釋。呢個社會而家有好多奇怪、荒誕嘅事,我自己(對呢啲事)都有少少迴避。」她進一步指出,在這樣環境下成長的新一代,或許會出現兩極化的發展:一部分人變得愈來愈沉默,覺得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另一部分人或會堅持發聲、據理力爭。

堅持與放棄
思想搶不到也控制不到

訪談過程中,Mary時而流露出對整體社會氛圍的無力感,時而又努力想喚回一絲希望。正如她在澳門從事記者工作的經歷一樣,總是在堅持與放棄之間徘徊。「我唔鍾意冇希望嘅感覺,成日(心入面)都會有把聲(講):係咪可以再試下?係咪可以再做多少少?最重要當然係自身安全,但喺保護自己嘅前提下,我唔想令政府覺得,媒體可以百分百畀人 Control(控制),你想點就點。」

從市民的角度出發,她認為,在缺乏《論盡》等獨立媒體的情況下,公民社會仍能尋找其他渠道表達意見,例如社交媒體;但更重要的是,不應對社會現況變得麻木,更不能停止思考。「個腦係屬於你自己,政府都控制唔到你點樣去諗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