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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資出版 在地故事一寫再寫——專訪《咁澳門點?》作者林梓釗

《咁澳門點?》主筆林梓釗與其作品,該書正式近日上市。(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澳門』到底所謂何物?」這是本地出版新書《咁澳門點?一種在地打開澳門的方式》抛出的大哉問。兩位本地Z世代作者林梓釗、邱朗峰 (Casper)以兩年寫成新書,企圖回應這個問題。不忍城市特色被忽視、「被隱形」,兩人自資出版,一手包攬設計、宣傳、鋪貨,不計回報,冀透過在地視角再繪澳門城市形象,重新喚起人們對澳門的關注。「如果大家可以喺『過日辰』嘅同時,多啲開始觀察自己嘅城市會變成點⋯⋯我覺得係一件好事。」

在作者序中,林梓釗直言,每逢提起澳門,「就像是一座難以被單獨認知的城市」、只能指認為「在香港旁邊的城市」。作為一座歷史悠久的小城,澳門在華語圈的討論卻屢被邊緣化,少有人嘗試思考或表達「何謂澳門」。

這本新書相當有份量,厚達五百多頁,從地區意象及生活經驗出發,描繪「隱形澳門」的有形面貌。林梓釗笑言,可作為一本旅遊書,亦可視為城市文化研究。

勤於書寫本地故事的年輕寫作者,絕對值得更廣泛的關注。《咁澳門點?》先是在社交平台預告發售,一推出即「大賣」,實體書一度缺貨。除了上架本地書店外,該書明年初(2026)亦將上架台灣各大通路。

對於作品廣受支持,林梓釗感到驚喜,亦期望新書能作為一塊「摸門磚」,「令讀者有機會去打開屬於佢地自己嘅澳門。」

《咁澳門點?》書封(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出版為抱負 介紹邊緣澳門

《咁澳門點?》全書的設計、排版、攝影、製圖、寫稿,均由二人完成。第一眼留意書封,就見書名底下墊著澳門典型葡式瓷磚街牌,配以層層疊起的手繪風格本地元素:東望洋燈塔和賭場輪盤、郵筒、「葡國公雞」、老人牌沙甸魚、三盞燈、大橋、藝墟帳篷⋯⋯

正中間是作者林梓釗與邱朗峰的合影。構圖詼諧,二人在街頭放上膠凳,鋪起野餐墊,放上點心,圍坐在因「掘路」封起的街口「飲早茶」,背後是圍起的紅白色水馬和下環街。

該書共七章剖析澳門,主要依托標題「食字」:從物理上漫步可見的城市景觀「點」(澳門係「點」、有咩「點」);逐步轉入介紹社會文化(澳門可以「點」)、澳門人的生活狀況(人在澳門可以「點」、有啲澳門人「點」);再到兩位作者更個人的回憶(我哋喺澳門「點」、仲有咩「點」)。閱讀體驗如同一場親歷其境的澳門散步,令外地人掌握這城市的輪廓,本地人則更深切觀察自身處境。

林梓釗坦言,該書預設受眾其實並非本地人,而是港、台、內地等華語地區較不熟悉澳門的人。「澳門好隱形,好多時(大眾討論)無論係講好同壞,都冇提到澳門,就會好想對佢哋打出一個問號,『咁澳門點?』」

接近上市日期,林梓釗先在網上出帖文介紹新書,再到塔石藝墟擺攤出售,意外廣受歡迎,首亮相就迅速完售。此前,他已有自資出版經驗,在2022年推出同樣討論澳門文化的《搭檯:澳門老字號茶餐廳巡禮計劃》。《咁澳門點?》為他與Casper合作的第二本著作。

《咁澳門點?》內頁。林梓釗認同該書可定位為一本「文化旅遊書」,但自己仍想訴說大眾視野中較空白的澳門社會面貌。(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受他鄉刊物啟發
埋頭兩年 醉心紙本書魅力

林梓釗在台就讀設計科系,擅長用新鮮角度發想企劃,在求學階段對圖文出版產生莫大興趣。不但認同紙本書的價值,更視為「永久留存」內容的手段。

回澳後,他又再萌生做書想法,「既然都留喺澳門,就更想用呢段時間做(出新書)呢件事!」坐言起行,一做就是整整兩年。「其實(做書)喺精神上、勞力上、金錢上都係一個負荷。」

林梓釗提到,自己對城市研究、都市社會學等主題有興趣,亦深受台灣各種地方刊物美學及風格影響,「例如高雄、嘉義、台南各地都有團隊出版(地方刊物),類似文青生活雜誌,(刊物)會好專注喺『地方』,例如某區嘅人點樣、有邊啲人入嚟(遷移),會見到一種好在地嘅視角,我自己都好鍾意睇⋯⋯澳門有好多(談論)歷史嘅好書,但係咪可以有除咗歷史之外,更現代嘅東西呢?」

其後,他再從香港作者黃宇軒的《城市散步學》、《香港散步學》、澳門學者李展鵬《隱形澳門》等書收集靈感,開始發想及書寫。「(我)覺得就係需要呢種比較當代、輕鬆嘅視角去望澳門。」

熱血青年遇上出版,林梓釗自稱「偏執狂」,除了必須自負所有成本,物色與台灣出版社合作,更希望全面掌控書本編輯過程。全書地圖都由他繪圖製作;相片皆由他以手機或相機拍攝,精心設計構圖,儘量呈現多元、多變的澳門形象;書封設計附加特殊上光效果⋯⋯

他又笑言,過程相當有滿足感。雖然辛苦,但真實、可觸摸的實體書令自己滿意。「我係嗰種我想做,我就要做,如果唔係,唔會放過自己嗰種人⋯⋯就係逼住自己去做完呢件事。⋯⋯呢啲係好好玩嘅,我覺得係紙本書嘅魅力。」

全書地圖都由林梓釗繪圖製作。(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小城面貌千變 帶讀者「親歷其澳」

該書開篇先從實地行走遊覽的視角出發,述說作者在各地點的所見所聞,點出各特色區域,設題引人入勝,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高士德、雅廉訪」、「一隅之地的康莊大道——風順堂」、「曼哈頓——中央公園、花城(氹仔市區)」。亦常輔以多樣史料,描繪街區在歷史脈絡下形成的地方意象,趣味橫生又耐人尋味。

在書寫過程中,作者必定遇到眾多歷史事件和城市記憶,資訊繁雜,而林梓釗又如何釐清分類、深入淺出,將一本貌似旅遊書,實為文化研究的著作呈現成形?

「其實我又未必特登就呢啲(歷史)資料去寫作,都係順住我覺得應該點(鋪排),到需要先諗,呢啲位係咪應該補返歷史脈絡。」

他表示,自己平時閱讀新聞,瞭解本地大小事。部分史料運用及觀察,則有賴 Casper 及朋友 Connie 提點,如「皇朝」小節內提及,政府在該區「忘記建辦公大樓」,才導致需在新填海地繼續租賃私人物業辦公,這些軼聞是從 Connie 分享才得知。

自小住在媽閣,又就讀慈幼,林梓釗笑稱寫書之前,自己的活動範圍不超出「紅街市以北」,做書過程亦加深他對地區歷史的認知。

「(之前)我完全唔知道祐漢、黑沙環同台山(的歷史)⋯⋯真係好耐之後先知。好多嘢其實真係無人講就唔會知,所以要更加自覺去摷呢啲嘢出嚟睇。儘量查返(地區史),真實歷史係咪真係同我認知差唔多,會唔會有出入,係咪真係呢?」

他感嘆,澳門雖然彈丸之地,但每個區域都有明顯的面貌差異,自己平時路過亦會特意影相記錄,與朋友分享。「例如渡船街係有一個自己嘅生態,但高士德條馬路又有高士德嘅 Vibe(感覺),完全唔一樣。」據他觀察,如香港,各地區亦有自身特色,但與澳門相比,更似是等比例放大,澳門各區則異質性奇高,「上環就係成個上環都差唔多,無澳門咁壓縮埋一齊咁樣⋯⋯我就覺得呢件事好得意。」

林梓釗又相信,這種以在地視角漸次浮現的地方深度,可以成為大三巴等傳統景點以外,小城真正吸引外地人之處。「(如果有興趣)你就會覺得,嘩!咁㗎喎,原來!澳門在地嘅小東西,複雜程度絕對唔輸台灣同香港。」

景觀、社會、困境、澳門人

若《咁澳門點?》真是一場澳門散步,閱讀到作品中後段,就如同從城市大街一路走進社會窄巷。書寫者力求讓人們看見澳門的社會實況,以及身處其中的澳門人,再來則是作為澳門人的作者自身。

林梓釗指,編排時,自己想由大的現象轉入微觀角度,當中亦有兩位作者更個人的記憶和情感,或會與讀者的回憶交疊。

「當時台灣(出版社)編輯話,佢覺得係旅遊書,一開始我自己都幾反對旅遊書呢個分類,因為我覺得我好認真咁講文化同社會⋯⋯」雖然最後林梓釗亦認可作品能定位成一本「文化旅遊書」,但仍然肯定,自己想訴說大眾視野中較空白的澳門社會面貌。

「(本書)只要係畀對澳門有小小認識,或者比較關心社會視角的人,睇後半段都會(看到),原來澳門好似好有錢,但實際都係有經濟上唔平衡嘅地方。」

這種靈活定位下,作品亦寫出本地讀者難以言喻、又深有共鳴之處,林梓釗提到一個段落:「(例如)佳景無左溜冰場呢件事,外界可能唔理解,只係溜冰場咋嘛!但對澳門人嚟講,青春回憶就係喺嗰度溜冰,咁澳門而家真係無得(再)溜冰。」

真正決定出書後,林梓釗耗費近三個月才整理好內容,繼而思考編排。不少題目更似獨立專欄,並不連貫。他介紹,正是因為這些零散的城市漫想是早已積攢,「有幾百個題目,覺得都係要分類⋯⋯」

最終成果可見,社會人文和回憶佔去全書大半篇幅。他笑言,是故意將回憶寫得浪漫,寫出「個人覺得最鍾意澳門嘅其中一啲嘢」,更是意猶未盡,要另外開最後一章,用明信片般的拼貼照片補齊「澳門點」,才算「寫完」。

書內寫了不少作者的個人記憶(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有愛亦感受複雜

支持林梓釗寫作的動力,是由於他對澳門抱有很多「愛」嗎?林梓釗的第一反應是,「哇,好複雜」,「我會話係愛恨交織。」澳門是自己出世長大、扎根其中的「家」,有一定的依戀,但眼見城市慢慢變差,遠多於變好,總會百感交雜。

「(理想的城市)我覺得至少係,公眾有更多決定自己城市會係點嘅機制,有權去干涉城市嘅建設,但例如AB橋、路環(人工)湖,或者噴水池紅底黃字嘅鋪頭⋯⋯呢啲位就係覺得好無力。」他坦言,今年眾多新聞事件過後,自己的確變得悲觀一點。

但正因他對澳門仍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情,才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寫書記錄。「我自己本身都係好硬頸嘅人,所以我想記低我仲覺得(澳門)好嘅時候。」他舉反例如太平電器倒閉後,人們才想起要去,「我會想(先)記住呢個當下⋯⋯既然仲喺到就先記住,好多時歷史都係發展途中你習慣咗,咁就算。但好多嘢唔去睇,就真係睇唔到。」

「想用好嘅角度去發掘呢個地方。」即使知道他人可能對城市感到十分挫敗,相信很多事都「做不到」,但至少他自認「還可以做」。

「我覺得自己仲有力,可以做到呢件事。多一個人書寫,多一個聲音,就已經好犀利,就代表呢個城市越來越『被看見』⋯⋯」只能說,期盼大家多來看看吧!「即係無論好都好、壞都好,至少知道呢個地方存在。」

林梓釗期望,公眾應有更多決定城市發展的話語權,書內更收錄其發想的「輕軌幻想圖」。(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何謂澳門?

惟對城市發展抱持積極情感的本地人始終是少數。大部分人不一定自認有澳門身份認同,又或不願意留在澳門,而選擇離散各地。對此,林梓釗反而相當坦然。

「的確想讓人知道『這樣的澳門』曾存在過。」離散是常見的,澳門更因其空間限制,讓更多人想離開,在某程度上甚至「有必要」。拉遠來看,「變幻是永恆」,每個城市始終會變。

「我以前放學,街上可以買到六蚊一塊嘅夾餅,之後睇住佢漲到十幾蚊、廿蚊,搬入下環街市(後)要廿幾蚊,而家直情唔做⋯⋯」觀察城市變化與持續書寫,似乎並不矛盾。反而因為變化太快,感覺難以適應,他更想留在當下,去捉住當下。

《咁澳門點?》作者林梓釗

公眾難以參與城市發展固然可惜,有人會離開,但亦總有人選擇留下,切身體會城市的轉變,伴隨變化,繼續穿梭其中。

《咁澳門點?》最後寫入兩位作者的多個「愛地」。問到最喜歡的地點,林梓釗說是能夠望出塔石廣場的中央圖書館。氛圍「在地」,是難得的平坦空地,更重要是位處澳門市中心,總有各式各樣、目的各異的人,悠哉悠哉走過一地葡式磚,像一個交匯點。

畢業回澳後,林梓釗就在這裡,望出總是有人的窗外,慢慢整理出《咁澳門點?》雛形的數百個小主題。「我覺得(塔石人來人往)好澳門⋯⋯我好鍾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