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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遺產不再只是過去(上)——活化、城市更新與未來記憶

內港廿三號及廿五號碼頭活化計劃、大炮台及周邊空間利用計劃
內港廿三號及廿五號碼頭活化計劃、大炮台及周邊空間利用計劃。該項目由博企新濠博亞負責。(資料相片)

遺產:被時間擱置在現實裡的故事

從某種意義上說,每一處有形文化遺產,都是被時間擱置在現實裡的一個故事。它們所處的情境極為多樣,單從建築本身的性質,就已能感受到這種差異之大:從巴西東北部一座偏遠的小型巴洛克式教堂,到前蘇聯時期龐大而冷峻的鋼鐵聯合工廠,再到英國沉默矗立的巨石陣,以及北京象徵帝國秩序的紫禁城。這些建築在形式、尺度、功能與象徵意涵上幾乎毫無交集,卻同樣承載著厚重的歷史與情感。

遺產與城市生活:位置、處境與期待

更重要的是,它們作為遺產對象,與所處環境之間的關係也大相逕庭。有些文化遺產孤立於城市之外,如被荒草半掩的考古遺址或早已停工的舊工廠;而同類型的建築,也可能恰恰位於人潮湧動的城市中心,被日常生活層層包圍。當這些對象本身發生變化時,它們不只是悄然改頭換面,而是實實在在地推動著城市一同改變,牽動街區的氣質與城市記憶的方向。

與此同時,人們對待遺產時所抱持的期待也並不相同。有時,我們想要突顯那些具有象徵意義的歷史「高地」——耀眼的建築傑作、某一風格的典型紀念性建築;有時,我們則只是固執地希望某些舊有對象能繼續留下來,為它們尋找一種新的用途,只因不論出於情感、審美或社會理由,都不願意看它們就此消失。

「適應性再利用」與城市更新:當遺產進入城市秩序

此外,也有許多街區的演變,起點其實與其中蘊含的遺產毫不相干。例如興建新的住宅區、設置商場或辦公樓,抑或新建一座車站,帶動人流與資金重新分配。於是,一種嶄新的城市情勢悄然形成:在這個新的體系裡,遺產不再是變化的主角,卻必須重新為自己找到位置。它透過承擔與新興活動相關的新功能來調整自身,不求被賦予多崇高的使命,只是努力在變動不居的城市秩序之中,延續自己的存在。這正是所謂的「適應性再利用」(adaptive reuse)。

然而,有些街區本身,對城市發展則具有明顯的戰略性意義。「戰略性」意味著這裡極為關鍵,卻沒有保證必然成功。此時,掌握規劃權力的公共部門往往會選擇主動介入,試圖有意識地組織與引導這些轉變,並將遺產對象視為推動發展的工具。到了這個階段,所發生的就不再只是溫和的「適應」,而是空間與功能層面的深度重構,也就是所謂的「城市更新」(urban renewal)。

巴黎十八區前小環狀鐵路車站改造而成的 La REcyclerie,便是在一座廢棄火車站內結合咖啡館、都市農場與維修工作坊的第三空間;它一方面延續了鐵道與車站作為地方記憶的載體,另一方面又透過推廣回收與永續生活,把遺產轉化為城市日常中的一種資源。

活化:在街區尺度延續生命,而不只是翻新建築

但也存在另一種可能性:在某些情況下,人們可以透過在一個街區內引入新的活動與居住功能,在不根本改變其整體空間結構與身份認同的前提下,為這個地方重新注入生命。這正是「活化」(revitalization)的核心意義。

「活化」不是單純的建築議題,更多涉及城市規劃與城市治理範疇。在這樣的視角下,每一棟建築物的個別命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整個街區作為一個生命共同體,能否在歷史與當代之間找到一種持續呼吸的節奏。

在多數情況下,「活化」意味著需要對公共空間與各類基礎設施網絡(供水、能源、電信、排水等)進行大量介入,而不僅僅是對建築物本身動手腳。因此,它要求具備強大的投資能力,以及在法律和技術層面介入的能力,同時還需要持份者(當權者)對相關城市或地區及其發展潛力有整體性的視野。也正因為如此,幾十年前曾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大力推動的「活化」路徑,如今變得愈來愈少見。

「適應性再利用」與「活化」之間的界線並不總是十分清晰。比如說,藝術家使用工業空間,起初可以被視為一種自發的「活化」行動,但隨著時間推移,它又成為讓老舊工業空間適應當代城市的一套「標準做法」。

然而,兩者之間仍然存在一項根本性的區別:前者的思考,是圍繞特定建築的使用方式展開,讓它們得以融入其所處的環境,或至少得以存續;後者則是一種城市層面的策略,在這種策略中,遺產成為生產城市過程中的一項資源

至於當文化遺產被視為城市發展資源時,實務上如何被運用,又如何引發各種爭議與治理難題,將在下篇中進一步詳述。


(筆者為城市規劃城市社會學遺產方向在讀博士生,內容由其與教授合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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