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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常.日常》的流動身份

跨媒介藝術項目《菲常.日常》(Living Here, Living Together)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約十四分鐘的影片,介紹三位在澳門出生的第二代菲律賓人,談及他們的種種感受;第二部分是聲音漫遊體驗,觀眾帶著耳機,到新馬路紅窗門街一帶共六個地點漫步,每個地點都有二維碼,觀眾掃碼進入聽取錄音。

另外還有一本製作精美的小冊子,乍看之下以為裡面附上一張CD,但其實是設計上的巧思,以圓形轉盤的方式,在閱讀時只看到一部分圖片和文字,看文字時會隱藏圖片,反之亦然。是一種遮蔽,卻也同時彰顯出流動性。

小冊子內容除了有地圖,還有是次創作理念的相關文字介紹,觀眾按圖索驥感受被稱為「菲律賓街」的生活環境,走進菲律賓人開設的店鋪,小冊子內甚至有一張兌換券,可以在麵包店換取特色麵包。

在最後第六個地點,是一家菲律菜餐廳,裡面擺放著一個水箱,旁邊設有一些看似透明膠片的紙張,讓觀眾在上面寫上句子,向錄音中的父子說出心聲,然後把紙張放進水箱中,那看似透明膠片便溶化了。那安排並不真的能讓故事中的角色看到文字,但對觀眾而言是一個重要的結束儀式。

如果觀眾只參與聲音漫遊而沒有看短片的話,只會聽到一對菲律賓父子在家中的爭吵,與眼前的紅窗門街菲律賓街區連結不起來。相反,若觀眾只看短片三位第二代菲律賓青年的訪問,而沒有參與聲音漫遊的話,對這個議題便會只停留在「知道」的淺層,無法透過行動更深入去感受這個社群及生活現實。因此,當觀眾看了短片,然後參與聲音漫遊,到最後寫下心聲文字,整體感受便會非常完整,達致「知道-了解-體驗-參與」的整體過程。這也是一個改變感知的過程,有別於一般「觀賞」影片或劇場演出的過程。

這個改變感知的過程十分有趣。例如當我帶著耳機,聽著第二代菲律賓裔青年(阿輝)與其父親在家中餐桌(私領域)上為了找工作賺錢而爭吵,而此時的我正身處街區上的一間餐廳(公領域),看見許多菲律賓人正在吃飯,充滿食物香氣,同時小冊子上的文字寫著「與菲律賓家庭的聯繫,使匯款成為一種財務責任,原生家庭的期待也加重了道德上的壓力」。作品頓時在聽覺、視覺、嗅覺及說明文字這幾方面同時影響觀眾,與一般身處劇場或電影院內觀賞作品的體驗完全不同,透過公私領域之間的衝擊和對比,更突出創作者想要傳遞的訊息,就是個人的職業發展不只是個人的私事,更關係到菲律賓社群安身立命的文化意象。如此多重的感知方式同時作用,更有效地改變了觀眾對作品主題或現實議題的理解。

《菲常.日常》想要表達的訊息非常多元,包括日常景觀中的「菲律賓感」;一份穩定工作對於個人、家庭及社群的意義;菲律賓世代之間的身份認同差異;亦談到紅窗門街對第二代菲律賓人的意義。

除了錄音還有選擇題要觀眾作決定。

不過,我認為其中最重要的是有關第二代菲律賓人對於身份的流動感知。他們在澳門出生,有部分人生長於跨國婚姻家庭,生活中交織著父母不同的族群背景、本土文化及語言環境,在家庭生活中說著傳統語言(他加祿語),吃著傳統食物,但在學校與同學相處或外出吃飯時,又會使用廣東話或英語,接受澳門的飲食文化,懂得使用筷子等。(筷子並不是菲律賓人傳統或慣常餐具。)

在第一部分的影片,有三位不同背景的第二代菲律賓青年分享其感受,分別是Jorge、Eunice及Sandy,三位都不約而同地表示,曾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因國族相異而產生對身份認同的困惑。

Eunice的父親在台灣出生、在香港長大,然後去了菲律賓認識她母親,二人隨後搬回香港,再搬到澳門生活。她在澳門出生,但在十三歲時又搬到菲律賓生活,她從小所接受的澳門主流文化和生活習慣,反而成為她適應菲律賓文化過程中的困境。他們一家在適應不同文化時要面臨的挑戰,包括語言流失、傳統文化與澳門主流文化的衝突,亦要面對外界的刻板印象和歧視。如此多重的拉扯之下,不停地影響或重塑他們的自我認同和歸屬感。

Sandy在訪問中提及在澳菲律賓社群的重要性。她提到,菲人社群給予自己教導和選擇,可以為第二代菲律賓人提供指引和生活方向,但並非強制地塑造某些觀念或固步自封地灌輸傳統價值。她所認同的是一種多元開放及包容接納的文化成長環境。最終有人通過積極探索家族文化根源,如語言、傳統習俗和價值觀等來理解文化根源;也有人借助參與社區活動、文化分享及藝術創作等方式來表達獨特的文化身份,促進自我認同和社會接納,傳遞出身份認同是自我賦予的,不必局限於單一文化標籤。時刻保持開放和包容的心態,融合多元文化優勢,塑造出獨特的個體身份。

菲律賓移民佔澳門總人口約1%,佔比為外籍移民人口中最多。透過第二代菲律賓人的家庭故事、社區環境與文化認同困境,也讓我開始思索澳門體制架構的轉變,以及澳門人在文化身份認同上的焦慮。

澳門自回歸以來經歷25年,近年正急速轉向融入國家發展,亦體現在政府架構的轉變上,如新增了「政策研究和區域發展局」,專責配合國家發展戰略,統籌澳門與內地的交流和合作,主力協助「一帶一路」、粵港澳大灣區及橫琴粵澳深合區等項目。又例如有傳聞指文化局與體育局即將合併,這個架構合併方式是跟隨中央,順從內地思維的表態。同時也體現在每年的國安展覽及開辦愛國教育基地,實行「愛國」從娃娃抓起。區域融合亦體現在文化上,例如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聽到路上的中小學生使用普通話交談;在本地大學有一半以上大學生來自內地;街上多了許多紅底黃色字的招牌,亦開了不少來自內地的食店等。

可以說,原本多是本地人生活的街區,已經逐漸「內地化」,澳門人身份也逐漸被區分為「新澳門人」與「傳統澳門人」。所謂「新澳門人」主要體現於Z世代身上,他們經常與朋友去珠海或中山等大灣區城市遊玩,對內地偶像團體或劇集接受度高,隨時談論出自小紅書的話題梗。他們在家裡說廣東話,在學校或外出吃飯時使用普通話與朋友聊天,融合了內地與澳門的生活文化,又是否顯得與第二代菲律賓人很像?

最後觀眾填寫心聲放入水箱。

而「傳統澳門人」則對現時緊密貼合內地發展的政治與生活現實顯得有些焦慮。看不慣簡體字,也吃不慣油膩的川菜或東北菜,對預製菜有安全疑慮;有些方面又顯得矛盾,一方面自我污名化地認為澳門政府對於個人資料保護是一種麻煩,政府體制不及內地政府那麼有效率;眼見旅遊巴塞滿街區,抱怨生活環境不及內地寬敞;但同時亦與內地化的主流文化保持距離,開始產生自我認同的掙扎。

澳門在傳統上是港口城市,是中外多元文化匯聚之地,俗語說是「吃四方飯」。但此後在澳恐怕只能「吃愛國飯」,而傳統澳門人與在地文化隨著時間流逝,終將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