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澳門新城A區大量興建公共房屋1,同時亦有部分老舊的公共房屋正在清拆2,其中之一便是位於台山的嘉翠麗大廈(Edifício Dª. Julieta Nobre de Carvalho)。嘉翠麗大廈原有A、B、C三座,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原是供火災災民居住的房屋,後逐漸給予低收入人士或有特殊困難的家庭居住,並以澳督嘉樂庇夫人嘉翠麗的名字命名。

澳督嘉樂庇與夫人嘉翠麗(Julieta Nobre de Carvalho)於1966年至1974年在澳居住,適逢當時是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期,社會彌漫著強烈的愛國情懷。嘉樂庇即位不久,立即便要面對「一二.三事件」及動盪的社會情勢。3
當我回溯記憶時,發現自己與嘉翠麗大廈有些緣份,因為祖母曾經居住在嘉翠麗大廈接近四十年,直至離世,讓我部分童年的生活軌跡圍繞過嘉翠麗大廈。我在2010年曾經拿著攝錄機訪問過祖母,很好奇她為何選擇從內地來澳門?我心想,當時要從廣東來澳門生活必定經歷過許多磨難吧。她說當時17歲,不想留在廣東的故鄉種田,於是找朋友用腳踏車把她送到內地與澳門的邊界。她說,當時內地與澳門之間沒有邊境管制,人們可以自由進出,出乎我意料,就這麼簡單地步行進入澳門,由此展開另外一段人生。祖母當時的語氣,好像在說著同時代眾多類似故事的其中一個。可惜後來電腦硬盤損壞,訪問錄像就消失了,只留下這張合照,幸好當時把照片放在雲端上。
後來祖母在澳門認識了來自廣東順德的祖父,生下四個男孩子,與許多其他廣東移民一起住在澳門新橋區簡陋的二層平房裡,以炮竹業為生,過著平常的生活。後來祖父於1959年因病過世,她一力承擔起養育四個男孩子的重擔。不久後,她改嫁另一位祖父,隨後誕下兩男一女。雖然生活艱苦,但她仍努力地照顧七名子女。


上世紀七十年代之後,她住進了嘉翠麗大廈。八十年代是我就讀小學的時期,由於父母都要上班,放學後只能靠祖母接回家,於是有一段時期我總是喜歡在嘉翠麗大廈附近的台山街市、化地瑪學校附近玩耍。台山街市旁邊有許多小攤檔,有油炸食物的,例如炸雲吞、炸魚旦、炸番薯等,也有賣豆腐花的。有一次祖母買了豆腐花給我,她說因為我很乖,所以只買給我而沒有給我哥哥,叫我保守這個秘密,於是我便一直保守這個秘密直至現在。
男孩子小時候總是喜歡跑跑跳跳,有一次在祖母家中不小心跌倒,咬傷了自己的舌頭,要到醫院縫針。在沒有麻醉藥的情況下,母親與醫護人員一起按壓我的手腳與固定嘴巴,醫生要在大量流血的緊急情況下,在舌頭傷口縫上四針,在此我由衷地對醫護人員表達感謝,讓我日後仍然能夠清楚地說話,舌頭上的疤痕至今仍在。還有一次,因為在嘉翠麗大廈附近有一處雞鴨養殖場,其糞便異味相當強烈,每逢路過我都會跑過逃避異味,當天可能是下雨的關係,路面濕滑,我不小心頭部撞到嘉翠麗大廈的外牆,滿臉鮮血,把白色的校服都染紅了,大廈外牆也染上了我的血,至今額上的疤痕仍在。此外還有各種受傷回憶,如騎單車擦傷,玩炮竹炸傷等等……回憶過往,在嘉翠麗大廈及台山附近的生活記憶,都是童年到處亂跑亂跳的經歷,我的血還曾經殘留在嘉翠麗大廈。

小學階段之後便是中學階段,經歷自我與世界之間的莽撞,同時又擁有改變世界的熱血,熱愛劇場與藝術的我,一直相信將來考上戲劇科系。但中學畢業時卻正值人生最低潮,沒有考上任何大學,又與女友分手,真不想留在澳門這個傷心地。
祖母知道我不想留在澳門讀書,塞了五百元零錢給我,說「去外地讀書很好啊,去玩一玩吧」。之後懷著複雜心情去外地就讀大學預科,重新考上藝術大學,學習了印刷、設計、色彩學、攝影與底片沖曬及電影語言。藝術不只是用來解決問題的專業技能,更是一種思考方式、自我表達與人文關懷。由此我一直相信藝術與社會之間總有絲絲連繫。2010年,嘉翠麗大廈A座及羅必信夫人大廈將進行拆卸,重建成台山中街公共房屋,有慈善團體邀請我在大廈拆卸前為老住戶進行攝影記錄。



團體安排了兩天時間,大約二十個居住單位進行拍攝,絕大多數為獨居長者。在社工陪同之下,每次進入單位時,我們都會與住戶簡單聊天,了解他們準備搬遷的情況與對未來的期望,以及記錄姓名及出生日期,之後便進行拍攝。當時並沒有細心去思考採用甚麼角度、構圖,也沒有時間安排燈具,所以全是自然光。在緊密的採訪時間安排下,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相片必須要呈現主人翁與其居住單位陳設之間的關係,因為這是大廈拆卸前,居民與居住環境的最後留影。
如果攝影藝術可以表達自我的話,那攝影能夠成為一種話語嗎?我們能否透過攝影這種話語介入社會議題的討論?在後真相與AI生成式影像泛濫的今天,身處現實甚至比攝影更荒謬的當下,已經無法想像在攝影家William Eugene Smith那個年代,相片與現實緊密連繫所凝聚出來的力量,足以改變人們的想像,促使人們行動。



我想,攝影在澳門或許並不是討論社會議題最有效率的方式,但至少提供一個多元思考社會的面向,而非只停留在各項政府資助金額多少的討論。我拍攝他們,而他們也看著我,透過攝影,我們和他們其實正在互相凝視,這不但暗示著我們的未來,更是一個提醒,我們今天所決定的公屋、長者或長照等政策,其實是為了我們自己的未來而做。
嘉翠麗於2023年2月1日逝世,享年103歲,以她命名的公共房屋也要消失了,從此以後她的名字也會長存於我的記憶中,比起澳門大橋、網球路或和諧大馬路等等這些意義不明的命名方式,更容易記憶。「階磚不會拒絕磨蝕,窗花不可幽禁落霞。」就像歌詞那般,人終究無法捉緊流逝的水或天上的雲。最後,我拿著祖母給我的五百元零用錢,在病床邊問她還記不記得?她只笑說,因為我很乖嘛~
相片均由作者提供
- A區在建公屋逾萬四,澳門日報,2025/07/24,https://www.macaodaily.com/html/2025-07/24/content_1846916.htm ↩︎
- 當局擬拆卸嘉翠麗兩廈,澳門日報,2024/04/30,https://macaodaily.com/html/2024-04/30/content_1751742.htm ↩︎
- Óbito | Julieta Nobre de Carvalho, a esposa do Governador que viveu numa Macau em tumulto, https://hojemacau.com.mo/2023/02/14/obito-julieta-nobre-de-carvalho-a-esposa-do-governador-que-viveu-numa-macau-em-tumul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