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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每條生命的最後一線生機——專訪澳門愛護動物協會(上篇)

無論是人或動物的離去,尤其是被迫中斷的生命,對某些人來說,定是無法磨滅的傷痛。即使這座城市如此繁華,仍有流浪貓狗因未被領養而遭受人道毀滅。這些毛孩也是真實存在過的生命,最後只能在市政狗房的籠中哀鳴,而後等待離世。

另一方面,本地動物保護組織澳門愛護動物協會(下稱Anima)及機構內的義工,正用盡全力拯救流浪貓狗,以及向收容動物提供照顧,以及新的家園。正如Anima理事長鄧詠恩(Zoe Tang)所堅持:儘可能保留牠們的最後一線生機。

踏入成立第22年的Anima一直以來致力為流浪貓狗提供良好環境、治療服務、幫助其社會化,直至貓狗被領養,以及為飼主提供愛護動物的教育和宣導,提高其責任心及意識。

然而,由於Anima收容的動物日漸增多,捐款減少,社會上的TNA措施(捕捉、絕育、領養)未能如期發揮效果,Anima正面對不少挑戰。本媒向Zoe瞭解協會目前的運作及日後發展,以及她作為協會成員十餘年來,所觀察到的澳門流浪動物之狀況與變化,對本澳實施TNA以及TNR措施(捕捉、絕育、放回)的看法,以及多年來與流浪動物共處的感想。

位於路環九澳高頂馬路之澳門愛護動物協會狗舍。

推行TNA 領養數低 資源飽和

「如果TNA行得到,我諗我憓都唔會有咁多狗寱度。」目前,澳門政府對流浪動物進行TNA政策,而非TNR,即流浪動物絕育後被放置待人收養,而非放回。

Zoe認為,TNA只會令流浪狗數字上升,而難減少,使捕捉數與被領養數不對等,最後落入人道毀滅。每捕捉五隻流浪狗,可能只有一隻被領養。市政狗房不斷捕捉,地方飽和,而被捕捉的多數是唐狗,成年後被領養的機會少之又少,多數人都希望領養幼犬以及名種狗,但唐狗被捕捉到市政狗房時多數已不是幼犬,本身亦不是名種狗。加上照顧狗隻比貓費時,因此領養數難以上升。

她亦指出,市政署公示的流浪狗數字,只是可見的數字,潛在的流浪狗數目不可估算,因流浪狗多於夜晚出現,加上繁殖力驚人,一胎或有16至17隻幼犬,生育出的母犬又可再次繁殖,形成循環,現時流浪狗數量或已是失控狀態。

另外,Zoe認為寵物買賣亦是令狗房領養停滯的因素之一。寵物店多售賣名種貓狗,收容所或市政狗房中被捕捉回來的唐狗就較不受青睞。甚至近年來,收容所沒有一隻狗被領養。無論是市政狗房抑或各個動物保護團體場所都飽和的狀態下,在現時TNA政策下,最後只能將狗隻人道毀滅,這是保護動物人士及團體最不希望看到的。

狗隻人道毀滅數字有增無減

本媒翻查市政署近年對貓狗人道毀滅數據,惟只有2023年至2025年的統計,未見近20年的統計數字,而前直選議員蘇嘉豪曾引市政署2019年以前的統計數據,由此可推斷市政署將部分數據由原本公開改為不公開。

據蘇嘉豪在2019年10月30日口頭質詢時提到,本澳從2007年至2019年9月,市政署共人道毀滅5,436隻流浪狗,平均每個月有35隻狗死於市政狗房,以年計則年均約420隻狗。上述期間亦有421隻貓被人道毀滅。

查看近年數據,2019年共人道毀滅狗74隻,貓74隻;2020年,市政署未能給出準確之人道毀滅數字;2021年人道毀滅狗106隻,貓5隻;2022年人道毀滅狗136隻,貓79隻;2023年人道毀滅狗220隻,貓140隻;2024年人道毀滅狗311隻,貓119隻。而今年首兩季共人道毀滅狗170隻,貓43隻。可見數字有逐年上升之趨勢。鰡

本媒曾去信市政署,要求確認2019年至2024年貓、狗遭人道毀滅的數字,以及提供2020年有關數據,惟在報紙送印前未有回覆。

市政狗房改善中 無奈收養快不過捕捉

Zoe在Anima工作十餘年,一開始接觸流浪動物以及市政狗房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她憶述,當時連TNA都未有,捕捉過後七至十四日無人領養,狗隻便要面臨安樂死。但近三四年除了推行TNA,擴大收容空間外,市政署裝扮流浪動物再發佈帖文,通過社交媒體推廣令更多人瞭解流浪動物,尋找有心人領養牠們。

她觀察指,從市政狗房細微的變化,例如設置壁報版等等,都可見他們有心留住動物的生命。但最無奈不過是捕捉永遠比收養更快更多,面臨飽和狀態的同時,亦要通過捕捉給市民交代。

今年度第一季狗隻被收養數字為25隻,她直言這數字甚不樂觀,加上這些收養可能來自動保團體,而非個人,但只可以稱「有好過冇」。「狗仔可以得到一個屋企,無論點樣都係一件好幸福嬣事。」但收養率太低,導致沒有空間再安放流浪動物,最後只能用人道毀滅手段解決,這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她又指,現時市政狗房的診療名額不足,每天網上可預約名額只有五個,當局有足夠的人力資源,但未被善用,每日只開放甚少診療名額,對此感到遺憾,亦不理解有關安排。

資料來源:綜合報道及市政署數字

無法釋懷的死亡

「你做呢行咁多年,唔係應該見慣見熟咩?」

「哪怕我見佢(狗隻)一分鐘,佢都會刻喺我心入面。」

面對狗隻的病痛,甚至是死亡,Zoe直言,自己以及員工都久久無法釋懷。因為這份工作,自己在家中飼養以及收留許多動物,甚至飼養25隻貓,但不感後悔,只想牠們覺得幸福。

她又坦言,雖然Anima未能給予每隻狗全部的愛心,但起碼比在外流浪好。

無論人或動物,總有離去的一日。而Anima亦有一系列程序處理垂死的動物,為其進行安樂死。Zoe強調,若動物並非到最後一刻,連一線生機都不存之時,定不會決定讓動物進行安樂死。即使是到腎病或腫瘤末期,連醫生都認為無法逆轉時,亦要再三考慮,經董事局兩位成員同意,再經主席以及獸醫同意,才能進行安樂死。

她續指,自己無法接受安樂死,落此決定就如擅自幫動物選擇生命去向,但掙扎點在於,眼見動物因病痛食不下嚥時,是否要讓牠們繼續承受痛苦?

「如果佢哋仲有一線生機,即使啲藥好貴,我哋都會幫,我哋都會試。」這與TNR的宗旨相近,即避免人道毀滅,保存每一狗隻、每一生命的最後一線生機,公平地給予牠們生存機會。

推行TNR的曙光?

在前述蘇嘉豪的質詢中亦提到,前民署成功為1,875隻流浪貓絕育放回(TNR),可見全年被人道毀滅的貓隻數大幅減少。Zoe表示,政府早年曾與動保團體商討試行貓隻TNR,但最後無疾而終,有多方面阻礙,例如義工的配合、時間問題、政府資源多少等,都使各方未能達到共識,暫停試行TNR政策。

TNR具體做法包括:第一,需要負責某區域的義工捕捉該區域的流浪動物;第二,將捕捉到的流浪動物帶去診所絕育,並等待流浪貓狗傷口痊癒;第三,有系統地放回已絕育的流浪貓狗,而選址不可以靠近有人的地方或馬路,但同時不能再次放回山上,難以尋回牠們。這三步結束後仍需要義工監測已進行TNR的流浪貓狗情況,防止外來流浪貓狗入侵原有棲息地,否則整個TNR可視為失敗。

若推行TNR,Zoe認為政府可考慮在路環空地設置專屬TNR中「放回」的空地,收容流浪狗隻。一旦實施TNR就須有妥當選址,若非就會發生危險,狗隻遭受意外,不堪設想。TNR亦需要系統化,狗隻要有編號和姓名,義工需要瞭解牠們的性別及年齡,狗隻需要進行檢查,植入晶片。

即使政府未必能為全澳的流浪狗提供資源,但Zoe仍希望可推行TNR,使動保團體以及義工有空間為狗隻出一分力。

澳門愛護動物協會理事長鄧詠恩(Zoe Tang)。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近年來,除了動保團體倡議推行TNR,亦有直選議員包括林宇滔要求當局推行TNR,然而政府則強調TNA有效果。對此,Zoe並不樂觀,可見當局不接納推行TNR,但不會因此卻步,希望有生之年可以見證TNR在澳門實行。「眼見狗隻喺收容所終老,地方飽和,見到出面需要幫助嘅動物亦愛莫能助⋯⋯過多十年之後可能人道毀滅個數字都係一樣,但我哋始終唔會放棄。」

「如果今日唔收佢哋(流浪狗),會唔會聽日就見唔到佢哋?下一秒可能就會發生意外,病死,點解我唔行多一步,將佢哋全部帶曬返嚟⋯⋯但我哋始終靠資助,我哋可以做啲咩?但最無奈、最失望,係我哋都爭取咁多年,仍然睇唔到一線曙光,呢個對於我哋嚟講係最難過嘅。」

動物同樣是生命,須將逾六千條被人道毀滅的鮮活生命為前車之鑒,銘刻在心,而非冷漠的數字。過去已無法挽回,現時當局仍有否可能留存每條生命的最後一線生機,及早回應社會意見,檢視TNA成效,並再次嘗試推行TNR政策? 

數據分別引用自議員林宇滔2025年4月17日書面質詢、市政署網頁以及《力報》、《論盡》部分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