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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哋老咗嗰日,想身邊係咩人?」在台廣東話導師William的保育傳承課

若要測試及證明語言能力,通過標準化考試是一條常見而直接的路。英文有雅思(IELTS)與托福(TOFEL),日文有N1至N5分級明確的日本語能力試驗,普通話也有中國官方制定的普通話水平測試。那廣東話呢?目前仍未有一套流行且被廣泛承認的能力測驗體系。

這只是推廣與教授廣東話所面對的眾多挑戰之一,但這些困難並未動搖William十多年來投身這項興趣與事業的決心。身為土生土長的澳門人,他現居台灣,擔任廣東話導師及台灣中央廣播電台的粵語節目主持人。談起堅持這條路的原因,他沒有訴諸甚麼文化大義或重要使命,反而說得非常坦白:「我單純係為養老嘅需求。每個人都會老,都會希望周圍嘅年輕人跟你同聲同氣。如果佢哋講其他語言,而你又唔識聽,嗰種孤獨感會好強烈。」

從「窮學生」到廣東話導師 從零摸索拼音、教學方式

William開始接觸廣東話教學,要追溯到二〇〇七年到台灣念書的時期。那時候自稱為「窮學生」的他,眼見當地勞工薪資偏低,生活所迫之下,靈機一動,想到可以教廣東話賺點外快——畢竟當年不少台灣人對廣東歌及港產片仍有想像及興趣。他在台灣政治大學成立廣東話社,後來畢業回到澳門,曾在學校當老師。但疫情發生後,他選擇重返台灣定居,持續以一對一及開班授課方式推廣廣東話。

William 教授廣東話時的版書。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他表示,自己需從零開始摸索廣東話教學方法,因為在澳門的中小學教育,沒有規範及要求需教授廣東話。「學生學唔學到粵語,真係好視乎老師上堂進度及意願⋯⋯所以大部分人喺學校學到嘅粵語知識都唔多,可能知道少少語法,或者粵語有九個聲調,但係可能九個聲調都數唔到出嚟。」

另外,跟普通話、英文、法文等其他語言相比,他指出廣東話的學習資源貧乏,拼音系統也繁多。澳門街道招牌、身份證上的人名拼音,多數採用政府根據第88/85/M號法令——《核准關於密碼及廣州音譯音字彙》制定的葡文字音拼寫中文方法。這種系統省略聲調,也與目前主流的廣東話拼音體系有所不同,如香港語言學學會制定的「粵語拼音方案」(簡稱「粵拼」)、香港語文學院的拼音系統,以及耶魯大學所開發的拼音方案等。例如,澳門前行政長官賀一誠的官方拼音寫作 Ho Iat Seng,但若以粵拼寫法,則為 ho6 jat1 sing4。

William 上課教授廣東話。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經過多年實踐,William逐步建立起一套屬於自己的廣東話教學方法,教學中採用粵拼。他形容這套拼音系統未必是最完美,但比較容易上手,自己第一次接觸粵拼時,用了不夠一小時就掌握了基本。「教粵語最重要嘅係畀學生一啲工具,等佢哋覺得用得順、用得舒服,學習動機自然就會提升。」他近年亦開辦廣東話講師培訓課程,內容涵蓋教學方法、課程設計、教材製作等,至今已有十多位學員參與,希望藉此培養更多廣東話教學人才。「好多人教廣東話,其實就係照自己平時講嘅方式去教,或者搵啲片叫學生睇,但要有系統、有方向咁教,其實唔容易。」

影視娛樂及經濟影響力下降 廣東話學習風潮冷卻

這些年來,William在台灣開設的廣東話課程,吸引了來自不同背景的學員:有對廣東歌和港產片著迷的台灣人;有人是自身家族背景與廣東、港澳有淵源;也有對語言感興趣的日本人、俄羅斯人等外國學員。

不過,他坦言,台灣民眾目前對學習廣東話的興趣,確實不如從前,背後的原因與香港影視娛樂的影響力式微有關。在八、九十年代,廣東話曾乘著港產片與廣東歌的東風,風靡東亞與東南亞地區,成為一種文化符號。然而,近年各地影視產業崛起,韓劇、台劇等作品受到觀眾喜愛,廣東話的曝光率相對下降,連帶學習風潮也逐漸冷卻。

除了娛樂因素外,還有經濟考量。他分析指出,與過去相比,港澳客戶已不再是台灣商家的主要合作對象,學習廣東話的動機也因而減弱。「廣東話對佢哋嚟講,經濟價值唔高,反而學英文、日文嘅經濟價值更大⋯⋯這些語言都有公開試可以考,考完試大家會知道自己的英文水平、日文水平,但廣東話基本上冇。」雖然香港有機構推出廣東話水平測試,但一年僅舉辦一、兩次,知名度不高,難以普及。

William創立的政大廣東話社也有編制台灣的廣東話商店網上地圖,藉此在台創造廣東話友善社群。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廣東話何去何從?語言及文化的傳承

在大環境變化之下,William認為廣東話教學應逐漸轉向傳承的方向,並指出從北美到大洋洲,世界各地都有廣東話社群的身影。因此,除了教學工作,他也擔任台灣中央廣播電台節目《粵講粵威水》的主持人,每週花二十分鐘介紹與廣東話相關的人與事,從台灣到世界各地,以輕鬆娛樂的方式加深大眾理解廣東話所承載的文化。

「粵語教學要向外擴展、推廣畀其他語言嘅人,喺呢個時代好似唔太適合。但如果我哋轉個方向,變成做傳承就唔同晒。即係畀本身講粵語嘅父母,令佢哋仔女或第三代,都仲可以識講廣東話。佢哋去到世界各地嘅粵語社區,都仲有共同語言、話題。我覺得呢件事係呢個時代我哋做粵語教學嘅目標。」

William所使用的教材。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在廣東話的傳承與保育上,William認為相較於其他地區,澳門在此方面展現出更大的包容與開放性。在澳門的日常生活中,可聽見來自不同地區的廣東話口音,這些口音雖各有差異,卻很少引起社會的排斥或歧視,不會過度強調所謂的「標準發音」,為語言傳承創造一個健康及友善的環境。

另外,澳門作為中西文化交匯的橋樑,廣東話亦發揮一定作用。他以新任教宗的中文譯名「良十四世」(Leo XIV)為例,這個譯名既不是「李奧」,也不是「里奧」,而是延續了數百年前天主教傳教士來澳時所奠定的傳統。當年天主教的中文翻譯大多在澳門進行,以葡文而非拉丁文發音做藍本,然後再根據廣東話去轉化成中文譯名。

語言文化不應單一 盲目迎合能換來理想一片天?

然而,澳門的語言環境正在悄然轉變。隨著本地中小學推行「普教中」政策,加上大量內地旅客湧入與新移民定居,普通話在城中的使用頻率明顯提升,而抖音、小紅書等社交平台的流行,更讓年輕一代在語言與文化認同上出現微妙的變化。對此,William表示,無論是澳門政府還是內地政府,對於廣東話的政策應是支持傳承與保育,而非打壓。許多來澳的內地旅客,其實希望體驗一種有別於自身生活環境的在地文化氛圍。「最大嘅問題,其實係澳門好多人——不論係商家,定係對社會有影響力嘅人——佢哋往往基於一種模糊嘅想像,一窩蜂去迎合,咁樣做反而係傷害緊自己嘅本地文化。」

對他而言,廣東話是澳門文化的一部分。「一個國家嘅文化要豐富、要壯大,其實唔係靠減法,而係靠加法同乘法。加法就係你吸納咗新嘢進嚟;乘法就係呢啲新嘢同本地文化產生交流,令本地文化嘅影響力變得更大、更豐盛。所以,無論你從邊個角度去睇,支持粵語發展都唔應該被反對。反而一個國家只可以有一種文化、一種語言,嗰種諗法先至係極度偏激、極度可怕。」

話鋒一轉,他提到自己多年來持續推動廣東話教學的其中一個初衷——希望在自己所屬的社群中,能長久保存一群懂得廣東話的人。「到我哋老咗嗰日,究竟希望身邊係咩人陪住自己?如果覺得重要,就應該而家開始訓練年輕人嘅廣東話能力,令佢哋有能力用廣東話講出自己嘅情緒同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