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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廣東話研究學者湯翠蘭:冇廣東話嘅澳門,只係內地三線城市

已故歌手羅文曾在廣東話金曲《家變》中唱道:「知否世事常變,變幻原是永恆。」這句歌詞不僅道出人生無常,也隱喻語言的命運——唯有徹底消失的語言,才會真正停滯不前,而活生生的語言,必然隨時代流轉而變化。

過去十多年來,隨著澳門人在媒介使用習慣上的轉變、教育政策的調整,以及整體社會環境的變化,廣東話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本地廣東話研究學者湯翠蘭觀察指出,普通話如今在澳門社群中的地位日益突出,年輕一代的語言使用模式亦明顯受到影響,但她強調,廣東話與普通話並非處於對立兩端,應朝向平衡共存的方向發展。否則,澳門將逐漸失去其獨有的語言文化底蘊,在語言同質化的趨勢下,只會淪為內地三線城市。

三地廣東話大不同 語言中固有與新近的競爭

澳門、香港與廣東三地居民皆使用廣東話,聽來大同小異,然而,在語音細節中卻蘊藏著各地發展的獨特軌跡。澳門粵方言學會理事長、澳門理工大學語言及翻譯學院副教授湯翠蘭指出,澳門的語音基礎與廣東中山話較為接近,並受到四邑地區(新會、台山、開平、恩平)口音的影響。相較之下,香港的廣東話則因過去新界地區大量客家人聚居,再加上潮汕話與東莞話等滲透,逐漸發展出地方特色。

澳門大學博士生張延勇於二〇二二年發表的論文〈港珠澳三地粵語雙字組聲調的社會語音學研究〉指出,港澳廣東話皆出現雙字組聲調合併的趨勢,例如第二聲(陰上)向第五聲(陽上)靠攏、或第六聲(陽去)與第三聲(陰去)混合。舉例而言,「史」(si2)與「市」(si5)、「試」(si3)與「是」(si6),在語言實際使用中愈來愈難以區分。

湯翠蘭在大學教學上也觀察到類似的變化趨勢,指出學生近年在辨別陰上與陽上聲調的能力明顯下降,從二十年前約一半學生能分辨,到現在已少於一半。對此,她認為沒有對與錯之分,而是語言自然演化的結果。「首先語言係會改變,而家陰上同陽上,大部分人都分唔到,係咪要強行去分?或者指責人係錯?⋯⋯我覺得語言永遠都有一個固有同新近嘅競爭,好似陰上同陽上嘅問題,當大部分人分到,我會希望你嘗試去分。但當九成嘅人分唔到,就會變做一個主流。如果無影響到溝通,就應該接受(為)呢個地區嘅特色。」

噴水池一帶人流,無論旅客或舖頭人員,普通話成為主要的溝通語言。

是蕃茄還是西紅柿?普通話不等於書面語

除此之外,湯翠蘭也關注到,近年廣東話在發音、詞彙與語法層面,逐漸受到普通話的滲透,影響尤以年輕一代最為明顯。「口語方面,唔係用傳統粵語嘅表述,而係用咗普通話或書面語翻(譯)過嚟嘅講法。」例如,傳統廣東話的句尾助詞「啩」,被普通話的「吧」取代,「唔係啩」變成「唔係吧」。副詞「太」的使用也漸趨普遍,例如「太好食」、「太差」,取代了原本廣東話中的「好好食」、「差得滯」或「差成咁」等更具本地語感的說法。「而家年輕人,甚至乎我哋呢啲中生代,都會喺粵語入面用『太』呢個副詞嘅普通話用法。」她補充道。

在詞彙層面,她指出,廣東話與普通話之間的差異,更反映出南北地區在語言習慣上的分歧。例如,港澳慣用「蕃茄」、「馬鈴薯」、「畏高症」,而北方則使用「西紅柿」、「土豆」、「恐高症」。近年來,愈來愈多澳門人不自覺地將這些北方慣用語納入日常語言,不僅出現在書寫中,在口語中也顯得常見。

這現象與普通話在中國的語言政策定位密切相關。根據官方定義,普通話被視為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以典範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範的現代漢民族共同語。「好多人會覺得普通話就係書面語,所以變成佢哋覺得用蕃茄好似唔正確,要用西紅柿先得,因為普通話用西紅柿,但其實只係北方用語,而我嘅立場係普通話都係一種口語。」

語言教育天秤傾斜 「普教中」學校比例上升

這些廣東話的轉變不單源於抖音等社交媒體內容的強勢輸入,也與新移民、內地勞工與遊客大量湧入有關,加上教育政策的潛移默化,讓語言使用的天秤開始傾向一方。

雖然澳門政府一再強調,並未強制本地中小學以普通話教授中文科,但在政策與資源分配上,實際情況卻截然不同。自二〇一三/二〇一四學年起,以鼓勵本地學生及學校提升語文能力為由,政府開始資助本地高中學生及語文科教師報考普通話水平測試,以及相關考試的培訓班。

然而,相較於普通話的制度化推進,湯翠蘭指出,澳門至今仍缺乏針對廣東話的語言能力檢定制度,使得學校在聘用中文老師時,往往傾向選擇具備普通話資格的教師。另外,目前澳門中小學普遍會教授普通話的拼音與聲調,作為學生語文基礎的一部分,但對於本地學生日常使用的廣東話,教育制度卻缺乏相應的教學安排。

翻查資料顯示,教育及青年發展局曾提供數據指出,在二〇一六/二〇一七學年,本地小學以普通話教授中文科的比例為22%,中學則超過26%。但自此之後,官方未再更新或公開相關統計。不過,湯翠蘭根據其學生鄭霜如於澳門理大完成的論文〈澳門中學語文科教學語言使用情況研究〉指出,實際情況可能早已有所變化。該研究調查本地45間學校,結果顯示有16間(35.6%)採用普通話授課,24間(53.3%)使用廣東話,另有5間(11.1%)則採雙語教學。

湯翠蘭預測,若政府的政策不出現重大調整,本地中文教育將會持續傾向「普教中」的方向發展,但她認為不應簡化為二選一,而是要學會在廣東話與普通話之間靈活轉譯。「而家情況係學校搵講普通話嘅老師教語文,又或者本身係本地人,但只教學生所謂『標準』嘅語文,而忽略粵語本身嘅講法係唔一樣⋯⋯所以語文老師需要有雙語對譯交差嘅能力,教到學生普通話同廣東話嘅講法。」

她強調,澳門一向並非抗拒普通話的地方,「廣東話及普通話並唔係處於會產生衝突嘅位置。」但近年來的政策走向與大環境氛圍,卻逐步令這種平衡失衡。鄰近的香港於二〇一〇年代初期在推行德育及國民教育科以及「普教中」政策時,引發激烈社會反彈。特別是二〇一四年,香港教育局一度在官方網站上將廣東話列為「非法定語言」,引起市民強烈不滿,不少人認為這是削弱廣東話地位的前奏,更與國民教育掛鉤,擔心背後隱含洗腦式的愛國敘事與民族主義情感輸出。

自這系列事件後,她有感儘管澳門社會和教育界曾對語文政策提出不同聲音,但官方教育政策的方向始終如一。「社會討論歸討論,但政府嘅政策一直繼續走,就係要普通話。」

語言學家、澳門粵方言學會理事長湯翠蘭。

講普通話就愛國?講廣東話就不愛國?

近年不少官員與議員在公開場合使用普通話的頻率亦明顯增加。去年的回歸酒會上,新任政府主要官員首次接受傳媒訪問時,因應央視等官媒在場,全程以普通話作答,即使有官員的普通話非流利、發音不準。「呢個係意識問題,佢哋意識係(講普通話)代表認同國家同愛國,但其實愛國唔等於要捨棄本土,我可以同時愛呢個地方同愛國。」湯翠蘭直言,保育地方語言並非不愛國的表現,指出如上海、廣州等地,近年也陸續推出保育地方語言的政策。

廣東省人大代表周綺霞今年初提出,廣東話使用場景在普通話強勢推廣下逐漸式微,導致幼兒對本土文化愈加疏離,廣東話能力也日漸退化,使文化傳承面臨嚴峻挑戰。為此,她呼籲廣東省政府制定專項政策,設立基金與教材指引,為幼兒粵語教育提供制度與資源支援。儘管成效仍待觀察,但至少,這些議題在公共政策層面仍有被提出與討論的空間。反觀澳門,鮮見議員主動提及廣東話教育與文化保存議題,甚至可能遠不及內地的積極程度。

湯翠蘭進一步舉例指,以往澳門的店舖招牌多會同時標示繁體字與葡文,展現這座城市的多元文化。然而,近年來不少新開的店舖,招牌上只剩下中文,而且不少為簡體字。「你覺得呢個仲係澳門?唔係呀。如果政府繼續呢啲政策,可能十年內,新生代唔會再同你講廣東話。語言方面,澳門會冇咗特色。到時,澳門只會變成內地嘅二級、三級城市,我哋唔會係一級,只係一個鎮。」

當然,語言的保存不應全然寄望於政府層面的作為,即使空間有限,每個人仍有可為之處。她以香港歌手Serrini為例,稱其保育廣東話的方式,就是寫及唱廣東話歌曲。一般市民亦可透過日常對話、創作、教育下一代等方式,堅持使用廣東話。與此同時,她呼籲大眾應對學習廣東話者展現更大包容。「唔好見人講得唔準就笑佢,反而應該鼓勵。」

「好多實證都已經證明,只係喺屋企用嘅語言,係保留唔到嘅。一種語言要延續落去,起碼要喺社會同族群之間使用,好似澳門土生葡語Patuá,就係因為無得喺社會中使用,先至瀕臨消失⋯⋯我哋係咪又要等廣東話就嚟死,先至開始保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