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懸浮」著一群人,他們來自其他國家,腳不能真正落在這座美麗小島上,同時,他們的翅膀也無法肆意地帶著他們飛離這片海域——返回家鄉或是往更遠的地方去。他們在空中張望,機械地撲著瘦弱的翅膀,在日復一日的消耗中,渴望能停靠,短暫地,在模糊、脆弱的世界裡,為內心找一處角落安放。
因工作而受困的愛情太單薄
Norm在許多澳門夜店做過保安工作,看多了午夜醉酒、徬徨如行屍走肉般癱軟在地上的肉體,Norm坦言,「很難想像,他們醉成這樣會遇到什麼樣的危險。」
Norm在與尼泊爾老鄉聚會時,認識了同樣是外僱的Ada。Ada甜美的外表、純真的性格,讓已經單身三年的Norm非常心動。「但更好是先從朋友做起。」 Norm並不急於馬上向Ada發出確定關係的邀請,因為他上一段在澳門的感情讓他心有餘悸。「當時談了一個女友,但是我上班時間日夜顛倒,你知道……(我)大多時候都是夜班,見不了面,她休息的時候總是想要見面,我真的沒辦法,上完夜班我需要回家補覺啊。我們就分手了。」

頂著因長期作息混亂的黑眼圈,Norm認為自己很難擁有一份「正常」的關係,於是很怕給予新認識的Ada一些不切實際的承諾,又可能讓她在某些重要時刻陡然失望。
過了一個月,再談起Ada,Norm搖搖頭表示已經無疾而終。「早就斷了聯繫。」Norm說。
詢問為何,Norm坦言,因為有一次在工作的夜店遇見Ada休息來玩,這讓他意識到Ada不是「對」的那個人。我問Norm,為什麼不能接受將來的女友去夜店玩,Norm回答:「我實在不能接受將來我的女友在夜店喝得醉過去。我工作的時候見過太多女孩這樣,很不安全,喝醉後會被一些男人趁機『鹹豬手』。我在工作也不能保護她,所以不如算了……這是她的自由,但我也有我的顧慮。」
在一次三五好友的聚會飯桌上,大家提到對將來成家的另一半有什麼「想像」。「首先,得是一個『decent』的女孩吧。但對於我們來說還是比較難找,『decent』的女孩也不會去夜店,平常我休息時間基本都待在家睡覺,也沒有機會遇見。」我們嘗試說服Norm,別對去夜店的人帶有色眼鏡,Norm撇撇嘴,指指他眼下的黑眼圈,說他看得太多了。
三十年澳門生活 哪裡是「家」?
Tim今年快要五十歲了,有一點輕微駝背與發福,頭髮有一些斑白,總是穿著一雙拖鞋。在下午六點過後,Tim提著一瓶啤酒遊走在公園角落。有時他一個人垂著頭,坐在長椅上打瞌睡,有時他會四處搜索一下周圍落單的人,和他們笑著打打招呼。一旦對方有所回應,他便打開話匣子,其中也不乏一些來自東南亞的女性移工。
Tim會問女孩們,是否要喝點什麼,然後就去買一些飲料與這些女孩分享。女孩通常面對Tim有一些「害怕」。他老去的容顏,使他在由「男和女」組成的曖昧市場並不具備太多的「資本」。
第一次與Tim聊天,Tim透露,他是某個賭場大老闆的私人保鑣,已經在澳門大概三十年,明年就要徹底退休回家。同樣是剛認識的朋友Meg問他,要回家了,高興嗎?Tim的表情被夜晚的燈光照得明明暗暗,但始終捕捉不到「歡樂」的跡象。
比起剛才他透露自己職業的驕傲語氣,Tim突然用困於喉嚨的含糊聲音說:「也沒什麼高興不高興,已經都快要記不起自己家鄉老婆的臉長什麼樣了……小孩子出生的時候,我都在外賺錢,沒回去看過,這幾十年就中途回家探親過一兩次吧。」
Meg眨眨眼睛。她知道Tim其實不想回家,但為什麼?Meg說,「因為他三十年前出來工作的時候和他老婆結婚,那時他的老婆還年輕貌美。三十年了,少女容顏已經老去,這時候讓他回家,他可能覺得家裡還不如澳門『親近』。」聽Meg說完,Tim突然不好意思地大笑起來,吵著要和Meg握握手:「她理解我的意思,她很聰明。」
之後又有幾次在公園遇見遊走的Tim。只要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立刻開啟話匣子。我有一次忍不住很失禮地問Tim,你總是搭訕陌生人,是否因為想要談戀愛?
Tim的語氣顯得很平靜,「你不理解,因為你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完全離開你的家鄉生活三十年。一開始,我們(他和他的家庭)都沒辦法聯絡。現在是可以視訊通話了,但是我們能說些什麼?我和家鄉的生活已經彷彿是兩個世界……而且我沒有想要談戀愛,我只是想要交朋友。我需要交朋友,在澳門的朋友,我生活在這裡,不是嗎?」

遠距離戀愛在澳門,守護他婚姻的忠貞
Bart來澳門五年了,前年經由家人的介紹,回家與一位尼泊爾女孩結了婚。沉浸在新婚的快樂中,每天Bart都會與妻子視訊通話。「晚上九點」,這個時間一定是Bart停下所有手頭上的事情,與妻子打電話的時間。「遠距離的戀愛一定要這樣,即使有時候我是上晚班,我也會在這個時間點找到空隙給我妻子打一下電話,不想讓她擔心和猜忌。」
為了維持伴侶的安全感,Bart去到每個地方幾乎都會傳照片或影片給在家鄉的妻子,表明周圍的環境,以及同行的朋友是誰。
我們問Bart,這樣是否會影響正常生活?Bart覺得完全不會。「我在澳門工作,一個人,雖然有朋友,但是依舊會想要妻子的陪伴,想要擁有『被愛』、『被在乎』的感覺。只是每天打打電話,交換一下彼此的日常,這其實還不夠,我怎麼會嫌累?」Bart的朋友在一旁調侃,說他是守護婚姻忠貞的戰士。為了能與妻子每日通話,Bart甚至有時候會拒絕朋友的邀約,留在家裡只為等待妻子來電「臨檢」。
Bart對於這種調侃不以為意,他認為婚姻需要用心維護,「畢竟妻子才是會永遠陪伴我的人。」目前Bart正計劃著讓妻子申請來澳門工作。「但非常難,幾乎很小的比例能申請上這裡的工作簽證。」他們也在計劃,過完今年之後一起去其他國家再找一份工作和生活。
總之,「今後要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