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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這裡已跟自己沒有關係」土生土長藝術家的不歸之路

二〇一九年底爆發的一場疫情,將原本只想在葡國探望家人的土生藝術工作者官狄龍(Dino),「滯留」在葡國足足一年。環境突如其來的轉變,不但打亂世界的秩序,也動搖他對於留在澳門,跟這成長之地「相廝守、共存亡」的初心。

耳聞目睹太多關於疫情的種種,感慨生命脆弱,Dino開始問自己:我的餘生到底想在哪裡度過?想怎樣地過?今年春天,適逢Dino專程回來,把回澳探親時不慎受傷的母親接回葡國前,小記把握時機找他作了個「對小城的最後告白」。

回家如「參觀博物館」

訪問一開始,Dino就坦言,若非因為還有些事需要回來處理,自己他不會再回來澳門。「落機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回家。雖然下車後覺得人們的節奏不同了、街道的面貌也不同了……但因為我落機是晚上,有些看不清楚。到翌日我真的肯定了這份感覺,這裡好像真的不再關我事。我看到的天空,聞到的氣味,人的態度等等。我要強調,人的禮貌其實變好了,但他們不再關心你。以前可能會講粗口,但會關心一下你從哪裡來,現在就只是想Serve你(編者按:做生意服務您),不用再真誠了,只是種客氣的禮貌。」

他又深深感到今次回澳似自己在「參觀博物館」,而非回家,就是凡事都可以看、可以吃、可以玩,但卻已不是屬於自己。

Dino笑稱,這次回到澳門感覺自己像在參觀博物館。

這裡人都在追趕生活
沒有人享受生活

暫別澳門數年再回來,Dino坦言,現時看到的是越來越多人只在追趕生活,卻沒有人在享受生活。

「即使我再去白鴿巢公園看老人家下棋,他們的坐姿都是一副趕回家的模樣,或者因為當時天快要下雨吧?都不是輕輕鬆鬆的樣子。甚至我去黑沙海灘時,見到在用燒烤場的,都只是菲律賓人。最初我在葡國時並不習慣,在超市排隊等付錢時,前面的人跟收銀員傾計,可以傾到個仔去哪裡讀大學。但我只是想付錢就走……後來我慢慢明白,這才是在生活。」

他又稱,現時在澳眼見耳聽的,盡是身邊友伴在忙碌地以物質擁有為生活下定義,卻感覺不到他們在跟自己溝通,反而更像在指示「何謂生活」,類似話題令自己既無奈又越見陌生。

Dino的師傅為其修理樂器。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誰才是澳門的文化英雄?

作為一個橫跨音樂和戲劇界,同時兼備唱、作、演俱全的多棲藝術工作者,如今人不在澳門生活,對於建立澳門的文化身份,Dino似乎仍耿耿於懷。

「以前我很想為澳門做些事。香港人有李小龍、有Beyond、有金庸。虎門朋友至少都說得出他們有林則徐,這是文化英雄的身份認同,澳門有甚麼?」

Dino的師傅為其修理樂器。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他又稱,過去澳葡政府時代,葡人華人其實是各有各生活,沒有真正交流。「後來因為搞旅遊、做生意,才有所謂八大產業,真的做到嗎?我也很想大大聲告訴別人,這些就是澳門!可惜我未見到有甚麼可以算得上澳門的文化英雄。當人們不斷追趕生活,就很難去反映出自己其實是甚麼。」

冀守住藝術教育的初衷
捍衛做音樂的價值

當初讓Dino萌生離澳想法,可以追溯至他在藝術與生存之間的掙扎。一直兼職教授樂器和戲劇的他,在澳門培養不少劇場和音樂學生。隨著澳門急促發展和期待展示世界定位,他感到越來越多家長和學生只求一張憑證或資格,教師也被期望只是傳授知識,無人在乎藝術的精神層面。

「知識哪裡、何時都可以有的,但老師是要培育學生的態度!我無法告訴學生,現在這樣追求知識是否算公道?效益主義令我們變了!我侄仔在葡國學音樂,他學兩個月的內容,我在澳門一堂可以教完。」

他有感,在葡國的藝術教育更著重小朋友感受多於學技能,當浸淫到他們喜歡上這門藝術,自然就想學並學會了。「在港澳無可能這樣,我幾百蚊上一堂,就要達到幾多樣嘢,幾時考級之類。學音樂的意義是甚麼?如果學生不明白這件事,不靠他自發學習的話,他只是賺取證書,卻沒有具意義的音樂,這不是音樂該做的事。」

談到學音樂的初衷,Dino十分感激在音樂上遇上自己的伯樂和啟蒙老師梁超洪先生。在見識過老師對於音樂的熱情後,他才發現享受音樂本身和正確的態度才是核心價值。

「師傅教會我更多的,不在於件樂器,而在做人上。人與人要協調、要夾!他教識我,音樂好玩重要過好聽!他教識我,與其想很多人喜歡自己,倒不如有自己的立場更重要。他有他的執著,但他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不Social(不熱衷社交),也不花時間在與他無關的人身上。他也是我在澳門見過,可能是唯一一位懂得修理弦樂器的人,我的大提琴曾整個跌斷,是他幫我修理好。」

這次回澳,Dino也特意去醫院探望病重的老師,亦相信此次一別難再相見。

發覺有自己想法的人
只會越來越不受澳門歡迎

回歸前已在藝壇十分活躍的Dino,向小記分享回歸初期的一件軼事。當年因為欠缺演出場地,劇社成員講笑說不如去政府遞信,結果Dino同兩三個劇社同伴,真的去了遞信。

「當時有六、七個保安圍著我們,問我們甚麼事,我們說想向特首申請演出場地!信件收信人是當時特首何厚鏵。後來過了一段時間,真的給我們批出一個演出場地。回想起這件事情,都想多謝他(何厚鏵),不知他是否真的有看到封信,至少真的有回應訴求。」

至於現時政府對藝團的態度及支持,Dino直言大環境在營造一種「不歡迎有想法的人」的氛圍,「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一種不受歡迎的感覺,這令我覺得再留下去是很難的事。」

Dino遺憾一直未見澳門出現文化英雄。

他又坦言,本地有不少藝術家一直似在做一些「掃地的工作、㨘招牌的工作」,就是在努力告訴別人,這裡有甚麼,別人才不至於遺忘了澳門,才不至於把垃圾堆在其頭上。「但與其說掃地,不如說現在更像在『掃墓』,做劇場的更像在悼念的感覺……澳門都有些文化人,但政策上並不鼓勵你做更多。」

「打壓毋須明顯,只要不給你資源、無申請不得做街頭表演,當所有演出場地都要申請准照,所有嘢已經控制了。言論自由?可以呀,你講囉,但無平台給你發聲。」

Dino又對本地藝文界一些狀況感到驚訝,如演出場刊要刪走一切關於台灣的字眼,聽說否則會影響場刊印刷;又如若戲劇演出達三千觀眾以上的話,劇團就會得到一些「上頭部門」的關心,看看有沒有甚麼「需要協助」;但由始至終沒有人能說明箇中原委。

「有些事彷彿個個都知道不同了,就是無人答到你為甚麼不同了,你若繼續問為甚麼,你就是有精神病那位。我很多學生都離開澳門,因為他們都明白,就不用再說。」

在葡內心感平安
面對不公義 公民不旁觀

訪問期間,Dino又分享葡國的生活,並直言那裡的生活讓自己感到平安,唯美中不足便是部分流行藝術和文化元素仍滯後。在音樂方面,葡國的慢曲雖很好,惟樂器種類並不多;在消費文化方面,在首都附近會好些,但追求五光十色的話,就不能滿足;至於食物,菜色選擇極少,水準亦參差。「我會掛念在澳門吃到的味道!這裡人口也很少,我在澳門一天見到的陌生人,比葡國一年見到的總和還要多,但這樣子的生活我還是滿意的。」

他又稱,幾年疫情夾雜著澳門周邊地區的動盪情況,亦慶幸那幾年,自己「被抽離」在風眼以外,反而感到平靜,找到一個可安歇的避風港,亦可以名正言順避開一些令他感無力的人與事。

奈何,後來歐洲也爆發俄烏戰爭,Dino一方面唏噓世界到處都很亂,但另一邊廂他看到整個歐洲在回應戰事的發展中,反映出團結、良善、不計較自身貧富與否的寶貴特質。「即使葡國或周邊較窮的國家,也是支援難民營,這感覺挺好。雖然真的有災難,至少感覺大家是在一起的。不像之前在澳門,很多人覺得有災難,卻無人覺得能夠面對和解決,大家很無力⋯⋯」

在葡國說好自己想說的
澳門故事

在葡國被人問起澳門是個怎樣的地方時,Dino說,自己只會回答一句:「Can’t complain」。

他解釋這是一語雙關的意思,一方面澳門客觀的硬件條件是好到「毋庸投訴」,就像回歸後許多基建和民生措施的改善;但另一重的意思卻是「不能投訴」,因為澳門就是一個容不下投訴的地方。

Dino又稱,自己仍熱愛藝術創作,但會由幕前演出轉為較專注寫作上,寫廣東話劇本,以熟悉的語言寫對白才是劇本的核心推動力。

不論是自身的多重血統,乃至早就深入骨髓的本地味覺、文化、人情,早已刻劃Dino心中永久的家鄉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