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展覽中構築歷史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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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黑黑

時間:2023年06月26日 13:13

《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展覽主視覺

在2020年10月,當很多城市還困頓在疫情的反覆當中,生活基本如常的台北,一個有關藝術史的展覽受到人們非常熱烈的回響和關注。那是在台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進行的《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展期從2020年10月到2021年1月17日,我有幸趕及在展覽結束前進場參觀。

《不朽的青春》展覽名稱來自這次重點展出的台灣藝術家黃土水(1895年生於臺灣〉的少女胸像雕塑作品,也是今次展覽的主視覺。這個名稱也同時喻意在二十世紀初期,正當全世界都展開了一股現代主義的人文風潮時,這一批曾活躍於二十世紀初的台灣藝術家,他們曾以藝術創作來追求現代革新的精神,開創了社會先河,展覽正是「企圖展現百年來這輩藝術家透過藝術創作追求『精神不朽』的時代精神。」

《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展覽現場:黃土水雕塑《少女》。

展覽挖掘出這些已經遺忘的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藝術家與他們的作品,通過作品重現他們一代的人文精神,並為這些藝術家重新進行歷史定位的意圖十分清楚,這樣的藝術史展覽使我非常著迷,而通過整個展覽佈置與內容的精心設計,這個意圖也能得到充份呈現。

光是展品解說這一個環節,已經盡顯高規格的示範。所有展品都有專文解說,經專人撰寫和編輯的解說文字優美精練,資料詳盡,作品不只是藝術形式分析,還有非常詳細地結合時代背景與畫家生平的論述,從社會史、人文史的層面來論證作品的價值,豐富作品的厚度。策展人還找來獨立音樂人王榆鈞錄音和配樂,有她動聽的聲音和音樂導航整個展覽,這樣的語音導航怎可能拒絕,文字無論撰寫、朗讀都讓人回味再三。

《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歷史文獻展示。

整個導覽安排非常細心地考慮觀者的需要,入場者只需以個人手機和耳機便可簡單收聽,貼心到每位入場者都不可能忽略的程度,使導覽的作用全面發揮:如使觀賞動線更明確,展覽整體敍事脈絡的鋪陳更為清晰,提高觀者對藝術家與藝術品的認知和理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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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很多展覽都會花心思在導覽的內容和安排上,無障礙的程度幾乎是無遠弗屆,但無奈有些地方仍然認為導覽只是給「有需要」的人,幾乎等同「可有可無」,不明白其實展覽導覽是一般與起碼的配置,是每位入場者都應享有和有此需要的,是應不斷提升的服務。好的導覽絕對會為展覽增值,更不用說藝術館博物館這些地方本身就應具有的教育與推廣功能。

《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歷史文獻與年表展示。

 整個展覽還有一個部份讓我難以忘卻。就是在展覽最下層的歷史文獻展示部份,延伸了整個展廳牆壁,密密碼碼的年份、數字、人物、事件⋯⋯這整個精心編寫的歷史年表,應該會使「年表控」為之瘋狂,更別說同時期的各種文獻、書信、書籍及文章展示⋯⋯我應在此留連最久,出神最深。

 《不朽的青春》的成功與大受歡迎,使得團隊在不到一年後,在同一美術館呈獻另一同樣性質但展品不同、同樣具有超凡策劃的展覽《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2021年12月至2022年4月展出。第一次的展覽是把黃土水、陳植棋、陳澄波等藝術家的作品,把這些距今已有百年歷史,並且大多已不為人所知的這些藝術家,把被埋沒於時代的波濤中,早已被人遺忘甚至無人知曉的這些作品,重現於公眾眼前。第一次的展覽把重點放在研究團隊對歷史的挖掘與重現;第二次的展覽,重點則是從這些藝術家作品中探尋文化的意義,價值在於「啟蒙與自覺」。這是藝術家的自覺,更是藝術史書寫者、策展人的自覺,如何在展覽中構築與提煉出一個地方的歷史之魂。

藝術家陳植棋的文字於展場中的呈現。

如何發掘這些被遺忘的作品和藝術家,肯定他們的貢獻,把他們安放在歷史上應有的位置,書寫他們的文化價值,讓觀賞者能重新注視這段藝術史,認識這些藝術家以及認知到這一批藝術品的重要性,就是這兩個展覽要做也做到了的事情,非常清晰、基本與明確。

說到底,這也是如何對待自己的歷史與文化認同的問題。文化的底蘊與底氣固然重要,以文化藝術來書寫歷史的自覺更是關鍵,尤其現在的藝術史書寫,已擺脫以往以藝術家和作品為中心的傳統論述,藝術家與作品應放在社會、經濟、文化、宗教、甚至日常生活的脈絡中去觀察和論述,並強調這些因素對其影響。

《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展覽現場。

那麼巧,剛於6月初也觀賞了一個本地展覽,同樣以藝術史為題,也是以二十世紀初三、四十年代至八十年代這個時期的藝術家與作品為主。這應是較為少有的、以本地藝術史為主題的展覽,而且展出時間持續了超過9個月,應該會帶來一定影響吧,但身邊幾乎沒有人在談論,甚至連知道的人似乎也不多。無意對展覽進行任何比較,因此展覽細節也沒必要詳述了,但當親臨現場,我想最大的衝擊對我而言,是主辦者對歷史的態度:其實這段歷史並不是那麼重要,也沒什麼好論述的。人們當然會輕視,如果連自己也不重視。如果上面提及的展覽向我呈現了一些基本的、應有的做這類展覽的認知與態度,那麼這個就正好是相反。同樣的一段歷史時期,卻有截然不同的切入角度和取態。最大的可惜當然就是,浪費了現場很多很好的藝術家與作品,他們都值得被更好地展示與論述。

黃土水的雕塑《甘露水》(1921)。

算了,讓我們再返回台灣藝術展的現場。

《光》這展覽的主要展品就是黃土水於剛好100年前所創作的雕塑作品《甘露水》,還有其他同時期藝術家的作品,如陳植棋、李石樵、郭柏川等。這個作品創作於1921年10月,當時只有26歲的黃土水,以這個雕塑入選了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

 1921年,羅丹已去世三、四年,但羅丹所開啟的,從文藝復興時期轉向對現代雕塑的探索正熱熾地發酵。當時代正步入現代主義時期,思想、文化、藝術的開放和轉變,同時也帶動社會、經濟,使城市走向現代化,時代正處於轉捩點之上。一位身處遙遠東方小島之上的藝術家可能也敏銳地感知到了這一點,作品中也呈現了這種跨越的狀態,形式上是古典的,但女孩的昂首之姿,充滿新時代的象徵。

《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展覽現場。

「展覽以光為名,回應一百年前知識份子如何在黑暗的時代中仍懷抱勇氣,感知那幾近不存在的光,並心懷信念向前奔馳。」策展人林曼麗在展覽序言中說。

 她還說:「要在一個對的時代,藝術品才有可能得到適切的對待。」

 説起來十分理所當然,但要等這樣一個時代的到來,卻使人茫然。

延伸資訊:

策展人林曼麗專訪:47年無法見光的百年雕像,《甘露水》尋回與修復之旅|Podcast:《The Real Story》By 報導者

追尋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史系列之一 |YouTube:《藝術很有事》)

探尋未竟的山水—臺灣美術史系列之二 |YouTube:《藝術很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