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V家族——專訪李卓媚

109 一路好走 論盡紙本

文:論盡媒體

時間:2022年06月3日 11:11

今年三月,一部以拍攝澳門更生人士為題材的紀錄片《522次斜陽》(下稱《斜陽》)入圍台灣第四十四屆金穗奬最佳紀錄片。對第二次入圍金穗奬的澳門紀錄片導演李卓媚來說,作品受到認可,無疑是一種莫大的認同。小小的DV(數位攝錄機)再一次發揮它的靈巧、機動的活力,將一則澳門發生的故事帶到外地。到底導演如何通過拍攝紀錄片去面對自己的人生,並且梳理自己與家庭的關係?

剛剛完成下午的工作會議之後,李卓媚(下稱Lego)趕來接受訪問,筆者第一個問題就是關於對第二次入圍的感覺,Lego回應時亦難掩開心興奮之情,皆因金穗獎是大學時期(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學系)學習時,同學們都希望有機會入圍的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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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是澳門的故事,能帶到外地。」想了一會之後,她坦言,自己都曾擔心《斜陽》的拍攝手法未必很多人會接受,畫面較為零碎、片段。今次能夠入圍,雖然知道自己應沒有太大機會得奬,但無疑仍是一種莫大的認同。然而,紀錄片的主角「陽光」(化名)則相信Lego會得到好的成績。

《522次斜陽》劇照。

《522次斜陽》劇照。

《522次斜陽》劇照。

《522次斜陽》劇照。

《斜陽》講述一名有濫藥習慣的女子——陽光被判入獄,並在獄中第一天便發現自己懷孕。在陌生環境、周遭的冷嘲熱諷,以及同父母的關係一直處於較差的情況下,陽光只能獨自面對自己的人生。

在入獄的一年裡,陽光誕下了嬰兒,並在獄中撫養至三個月大才交由外婆照顧。隨著父親每一日都向她寫一封信,陽光最終沒有放棄,不斷學習。陽光出獄時,拿著522封信,步向人生的新階段。入獄則轉化為陽光與家人修補關係、重生的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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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go補充,陽光在獄中看很多書,例如學習孕婦瑜珈,希望讓嬰兒快高長大,「其實她是一個很認真、很努力的人,但會很怕(失敗)。有些東西她盡了100%的努力,如果不成功,她不會想再試,因為這些人(面對更生的過程)很難再承受挫敗。」

《斜陽》原為文化局文化中心影片創作委約計劃《澳門影像新勢力2020-2021》的紀錄片之一,在預告片當中,穿插著的一段有關陽光應訊時的庭審錄音,讓人印象深刻。Lego說,自己與陽光草擬了一封信寄給法庭,希望能取得有關錄音用作今次的紀錄片當中。最後,法官打電話確認是來自陽光本人的請求後,即就同意使用。陽光亦同Lego趁機會去聽其他審訊,感受庭審的氛圍。

DV拍攝紀錄至親 日常相處點滴成為回憶

回顧Lego的四部紀錄片創作,大都使用DV(數位攝錄機),紀錄與自己家庭有關的事情。Lego第一次入圍金穗奬,是四年前的作品《爺爺的老房子》。她回顧,這部紀錄片本身是用「學院派」的方式處理,包括架設咪高峰、打燈,運用「客觀」的視點去拍攝爺爺,但進入剪接時發現根本難以表達自己的想法,同受訪者的距離感亦很遠。在面對死線只剩一個星期的情況下,Lego突然「衝落樓買部DV」,重新拍攝,在後製階段將兩部份的影象混合使用。她亦發現,爺爺被DV拍攝時反而壓力大大減輕。

通過首次以DV與爺爺「對話」之後,Lego的第二部紀錄片《棉花》就直接用DV去拍阿姨,對方亦要求用DV拍攝自己。 當中導演與受訪者主導權互換的關係,令Lego意會到這比一般紀錄片處理方法更為有趣,「裡面會有一些共同的經歷,及生活的經驗連結在一起。」

第三部紀錄片《日安》是母親使用DV拍攝其平日下班之後的日常生活,而Lego同時使用另一DV攝之。久而久之,母親已非常習慣面對鏡頭,亦學會了無時無刻都用DV拍攝,連父母爭吵及和解的片段亦被拍下來,「可以說攝影機讓人尷尬,但亦可以成為化解尷尬的工具,只視乎你如何運用它。」

「可能那個年代的人不是很懂如何正面表達自己的內心情緒。」她提到,母親會通過DV同自己說話,在房間抒發情緒。「在《日安》之後兩年,公公婆婆真的過身了,我再看(母親用DV拍公公婆婆的片段)時就很慶幸自己有紀錄自己的家族,然後去到《斜陽》,我就更加認為這件事情應更直接、更順其自然。」

在拍攝《斜陽》的時候,Lego已認定電影及紀錄片亦可以是藝術治療方式的其中一種,進而去了解更多有關「敘事治療」的概念。她形容,通過影像,除了能重組故事的結構外,亦可重組一個人,而自己就用另一人的身份去說明「你(受訪者)是一個如何的人」,運用這種概念,對於受訪者亦可以成為一種安慰及支持。

Lego慣用DV與世界接觸。

Lego慣用DV與世界接觸。

交換影像日記增強信任

《斜陽》在撰寫計劃書的時候,Lego考慮到,由於陽光的身份不便公開,所以就運用「一些方法」令觀眾去認識她,過程挑戰甚大,例如陽光的媽媽會介意其他人到家中拍攝,但又很喜歡與導演一起「飲茶」。於是,在了解陽光的日常生活後,Lego便列出一份清單讓陽光使用DV去拍,例如祈禱、帶孩子上下課等日常生活片段。直至完成拍攝觀看素材時,Lego才知道,陽光在自拍的影像中盡訴心曲,擔心自己不出鏡會影響作品成果。

Lego坦言,看到陽光拍攝的素材之後哭了出來,雖然陽光不會面對面表達,但其以拍攝的方式去訴說,這過程就像交換影像日記,反映受訪者真的相信自己。

DV可謂已完全融入Lego的影像創作當中,當中不乏即興元素。她解釋,「作為創作者,喜歡(與受訪者)主導互換,我覺得很有趣,很喜歡一起創作的感覺,一同去夾。」

談到自己的影像風格,Lego認為其作品有反映自己反叛性格。電影不是高尚、難觸摸的事情,雖然自己學院出身會有很多制肘,但對制度有一種反判情緒,亦常思考「為何不可以這樣處理」。

「到《斜陽》時我的影像風格變成更加單純的視覺影像,已經很多東西都看不清楚,沒有所謂,我已經放棄構圖,其實在《綿花》時已意識到這件事,以前的體制要讓你去思考每個鏡頭、每個擺位,有何意思、要傳達很多東西,但我想捨棄這些東西,直接同受訪者相處、互動。」

有觀眾在之前的放映會上,看了一、兩份鐘就離場,認為作品「很暈」、「很亂」,但用另一種觀點去看,人生起起落落,某些階段總會感到模糊失重,這些狀態有時恰巧就能構成一種更為寫實的詩意。

Lego又說,以故事而言,導演愈來愈希望觀眾明白自己想表達的東西,但畫面的處理上則想更忠於自己,「不出樣又不想打格仔,所以刻意將一些東西放大,避過一些東西,讓事情更加像畫畫。」

訪問至尾聲,她總結說,「紀錄片對我來說比劇情片更加自由。」至於未來的動向,Lego打算會再拍一齣紀錄片,希望在三十歲左右完成整個「家庭系列」紀錄片,擔心現時若不拍的話,日後無勇氣去拍。

「我很想在三十歲之前解決很多東西,包括自己的家庭,對自己的了解。之後過一個不同的人生,以新的生命開始,不再依附父母,而是三個人在家庭中平等地生活。」

後記

在得知再次入圍金穗奬之後,Lego在臉書中分享:最近經歷很多、感悟很多,對上一次入圍是四年前《爺爺的老房子》,人還在台北,不知不覺已經要正面迎接三十歲,距離入學大學至今剛剛過了十年。「我還在努力學習電影。」、「回過頭仔細想,電影的養份基本都來自北藝,希望能繼續保持,默默拍出心中的好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