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者的悲歌──《做工的人》

094 時代群像──澳門人的集體身份認同 論盡紙本

文:黑黑

時間:2021年03月11日 15:15

《做工的人》是2017年出版的書了,但到今天仍在一些臺北的書店中佔據當眼位置。近幾年此書一版再版,去年更改編成電視劇,播出後引起很大反響,甚至被譽為最佳台劇。為何一本寫實反映臺灣工地工人的書,竟然會引起如此大的連鎖效應?撰寫此書的作家林立青是一位在工地做監工的工程師,長年累月與工人一起,對他們的生存狀況和工地的勞動環境皆瞭如指掌,對於現實社會的觀察、體制的漏洞與黑暗也有著深切體會。整本書讀下來就如讀到很多社會新聞的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真實故事,統統都是他第一身的經歷,在作者平實的文字中仍能感受到那種揮之不去的重量。

通過描述工地工作狀況,除了揭露臺灣政府對基層工人的勞動制度不公、工作環境惡劣和種種難以逆轉的生活困境以外,全書還滲有許多動人的細節,就如作者所說的,往往就是底層的人才會理解與幫助跟他們境況相似的人,在無邊的黑暗之中總還閃著人性的點點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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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書以第一身經驗敘述工地勞動者的故事,長期不為人所知的生存狀況,工地惡劣的勞動環境以及種種體制的漏洞與黑暗。

該書以第一身經驗敘述工地勞動者的故事,長期不為人所知的生存狀況,工地惡劣的勞動環境以及種種體制的漏洞與黑暗。

像是書中寫到一些臺灣本地師傅在知道了外勞的悲慘遭遇後,有些會把身上技能傾囊相授,使他們能以專長擺脫被勞役壓榨的惡性循環,使工資得到大幅提升,但這除了是同一階層勞動者之間的同理心之外,還有另一個現實的黑洞:這些專業技能大多是一些工作環境和條件極為惡劣苛刻、無人願意入行的工種,如會對肺部和眼睛造成極大傷害的燒焊工作。外勞接手之後,人工待遇是提升了,這個行業的工人也增加了,但工作環境和條件只會變本加厲地繼續被漠視,改善的空間更加缺乏。這些付出生命在討生活的最底層勞動者,在現時勞動法規中卻沒有對他們作出足夠的生命保障。

作者林立青作為長年在工地上與工人一起工作的監工,把各種不同背景和階層的工人狀況看得清楚明白。在談到外勞的章節中,他一再鞭撻政府不合理的勞動法規,使外勞在面對惡劣的勞動條件時,並沒有選擇和議價的能力,變相助長無良仲介繼續對外勞進行壓迫,一些外勞唯有偷跑到工地打工。書中描述警察到工地抓偷打工外勞的場面使人動容,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工地中愈是年長的、身弱的工人,反而愈會走出來為外勞發聲,甚至企圖阻止警察把他們帶走。即使警察口口聲聲說著「這些偷打工的外勞是在搶本地工人的飯碗」這樣的話,一些明白事理的臺灣工人卻仍是懶得答理,甚至還有人為要被抓走的外勞送上麵包、飲料。就算林立青作為監工也不會配合執法者的行為,而是加入圍觀鼓噪的工人當中,痛罵欺負弱小的執法者。

能在工地工作的女性並不簡單,她們被稱為「大嫂」,地位十分微妙。

能在工地工作的女性並不簡單,她們被稱為「大嫂」,地位十分微妙。

看到這裡,不禁想到在我們的城市,情況卻似乎正好相反。不知從何時開始,許多本地人,不管是哪一種社會階層,都已失去了對「外勞」的同理心,就算是同一階層的勞動者,也大多只著眼於「搶飯碗」這個議題上,卻很少有對於外勞工作和生存狀況上的不合理作出理解,更忽略造成這種畸形現象的資方與政策制定者才是始作俑者。「底層的人往往會更懂得底層的人」這一點好像在我們的城市,或至少在「外勞」這個議題上並不常見,所謂的認同與關懷,都只是口號,也要找到背後的立腳點和感情基礎才能成立。即使同為勞動者,卻沒法在彼此間建立同理心這一點,反映了何種社會問題,這可能是在探討勞動議題上,另一層的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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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忽略了工地這種傳統產業的勞動結構的真實情況,以及其中不同的社會脈絡,我們可能仍然只會把在工地所發生的一切以自身所處的社會階層去衡量、去比較,也難免出現奇觀者的角度。但由於作者林立青的背景,由他平實地把這些面向逐一梳理,沒有從上而下或從外而內的視角,也沒有太多想當然的情感,只有直面生活中每天上演的真實,文字就像是他的內心對話,也開啟了閱讀者的思考。

書中有關在工地工作的女性部份也甚為吸引。由於工地的傳統產業模式,這裡是不適合單身未婚女性工作的地方,因此工地上多是跟著丈夫一同在工地工作的已婚女性。這些被稱為「大嫂」的女性由於大多在年輕時便結婚,往往也是學歷不高,難以找到工作,因此多是跟著丈夫在工地一同工作,夫妻共同為事業打拼。但同時女性還要持家、照護老少,這是最傳統的社會框架,而在工地如此一個不符合女性工作的環境中,她們既磨練得一身銅皮鐵骨,同時又保持著柔軟通達的女性特質,在工作以外,也是工人的精神支柱和行業的人際紐帶:

《做工的人》一書封面。

《做工的人》一書封面。

「在工地有人吵起架來,調停的常常是她們;在工地看見有人病痛時,分藥提供偏方的是她們;工地有貓、狗死亡,埋葬的還是她們;工程順利,帶著下包師傅一同唱歌的也是她們。甚至工程不順,要去哪裡拜什麼,都是她們在指點迷津。困苦的環境使人感恩,在這種環境中,女性特有的溫柔充當防腐作用,能使自己和丈夫更為穩定。」(P.66)

這書再翻下去,會愈發令人心寒。「活著」那一章都是這樣的故事。有一篇講述兩位工人與一家小酒館的陪酒小姐的,特別使人揪心。工人本身因長期過勞工作,身上都是傷,也有不同程度的殘障,而他們喜歡去找的兩位小姐,也同為殘障者。作者一開始感到無比殘忍,跟著其他人一同批判這兩位工人,但轉念一想,對於弱勢者來說,這幾乎是在現實的殘酷中找容身之所唯一和比較好的方法,而他們之間即使只是互相消費的關係,可能也已比現實溫暖。

「這社會要求他人有尊嚴地活著的,幾乎都是不需為下一餐煩憂,並且收入穩定的人。而我不是,我能理解她們只是想活著,卑微和努力地活著。對於那些喊著尊嚴的人,因為那傷痕我無言以對。」(P.211)

在不容退讓的真實面前,「尊嚴」二字過於奢侈。

我相信像這樣的工地和工人的真實篇章,並非只會發生在臺灣。在我們這追求經濟成果,賭場酒店豪宅工地遍佈的城市中,極度依賴外勞來造就社會榮景的地方,也同樣上演著,甚至可能更變本加厲,期待看到屬於這個城市的工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