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典範論盡紙本
很多人形容,澳門是「乖孩子」,香港是「壞孩子」。先撇開這種家長式管治思路不談,因應香港「反修例運動」的發展及澳門獲封「一國兩制的成功典範」,港澳兩地又再牽起有關「一國兩制」的討論與關注。澳門這個「典範」是如何形成,又可否持續?更重要的是,這些換來了甚麼?

古籍「口供」對不上?澳門古城門究竟有幾多?

#086 典範論盡紙本

文:林翊捷(城市規劃師)

時間:2020年07月13日 16:16

1634年《澳門要塞圖》,大英博物館收藏,原載《東印度城鎮防禦工事圖冊/A. Bocarro, 1634)。

1634年《澳門要塞圖》,大英博物館收藏,原載《東印度城鎮防禦工事圖冊/A. Bocarro, 1634)。圖片來源:Biblioteca Pública de Évora

澳門地小車多,繁忙時間車行到水坑尾、白鴿巢這些位置,就會被塞住,常聽人埋怨:「這條路是怎麼搞的?這裡設個瓶頸⋯⋯」是的,在最初的最初,設計這些瓶頸都是故意的,因為那就是城門。

由明末到清末約二百年間,曾經有一城牆橫亙於澳門半島的中部,其具體位置,由西向東,大約是今日的石牆街、聖安多尼堂、新勝街、大炮台、炮兵馬路、水井斜巷、崗陵街、山頂醫院,然後南下到加思欄炮台。這段城牆在十七世紀中至十九世紀中,穩定地作為澳門城的北界。城牆外,就是沙梨頭、望廈、龍環、龍田等華人村,以及今日高士德馬路一帶的望廈稻田。再向北,就是蓮徑上的關閘。關閘即作為澳門城與廣東之間的唯一陸路通道。基於上述的地理關係,澳門的北城牆必需設有城門,聯繫來自內地的陸路交通。澳門城的城門在哪?到底有幾少城門?有很多種說法。

澳門北城門,鉛筆畫,錢納利繪於1830-1833年,Toyo Bunko收藏。

澳門北城門,鉛筆畫,錢納利繪於1830-1833年,Toyo Bunko收藏。圖片來源:icm.gov.mo

自明代中葉,葡人獲准留澳之後,明廷與葡人在澳門建城牆的問題上,各持己見,因此出現建了又拆、拆了又建的情況。直至明末,1622年葡荷澳門戰役爆發,雖然葡人僥倖得勝,但單靠大炮台(1)、東望洋炮台(2)、聖地牙哥炮台等孤立的據點防守澳門,顯然並不足夠。1632年澳門城牆終於建成,與眾多的炮台形成完整的城防體系,直至230年之後的1863年,澳葡政府下令拆除城牆為止。

230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而當時澳門城內都是丘陵地為主,少有平地可供耕作,城內的食物需要取自城外,城門對於城市的正常運作至關重要。因此推敲城門的位置,必須考慮兩個客觀條件。

首先,城門必與城牆相連,共同組成防禦工事;其次,陸上城門必有道路連接,否則交通功能無從發揮。1635年的《澳門要塞圖》清楚繪出澳門各炮台和城牆,但卻沒有表達城門和道路的位置。1665年,荷蘭人約翰.永賓(Johannes Vingboons)繪製的《澳門平面圖》上,標示出半島中部的大炮台與加思欄之間的城牆中,有一城門,並有道路連接,按位置推測為水坑尾門;半島西部亦有另一道路可以入城,但未繪有城牆和城門。由於年代接近,上述兩張西方人繪製的地圖可以互相參照——在十七世紀中期,即明末清初,由關閘向澳門城方向走,應該有兩條道路,以此推測至少有兩個城門。

荷蘭繪製的澳門地圖,約1665年,澳門歷史檔案館複製。

荷蘭繪製的澳門地圖,約1665年,澳門歷史檔案館複製。圖片來源:Algemeen Rijksarchief, Haia

城門鬧雙包 兩個變四個?

至少兩個即是多少個?及至1751年(乾隆十六年),印光任、張汝霖所撰的《澳門記略》就指,澳門城門有「大門一,曰三巴門;小門三,曰小三巴門、曰沙梨頭門、曰花王廟門(3)。」

所以是四個門嗎?非也。首先,三巴門和花王廟門,兩個名稱在其他的文獻之中,其實都是指聖安多尼堂旁邊的城門。同時,這裡所指的「小三巴門」,可能並不是座落在北城牆之上,因為在《澳門記略》其他篇章中提及的「小三巴」是指聖約瑟修院,即三巴仔。

大炮台。

大炮台。圖片來源:澳門文物網

所以實際上《澳門記略》記載澳門北城牆只有兩個城門——三巴門(花王廟門)和沙梨頭門?也不是!《澳門記略》中的《正面澳門圖》和《側面澳門圖》所繪的北城牆都有三個城門!

但圖上只有標著「三吧門」(估計是「三巴門」又一別稱)。三巴門以西的城門,按地理位置應是沙梨頭門。按《澳門記略》的描述,當時三巴門是大門,即主城門,其他門都是輔助性質的小門,沙梨頭一帶地形狹隘,自然無法建成大門,而可以推測,三巴門東面的城門就是水坑尾門。

基於澳門很多地名因中葡翻譯的問題,一地多名,三巴門、花王廟門、聖安多尼門三者通常是指同一個城門,《澳門記略》作者可能將花王廟門與水坑尾門(聖拉匝祿門(4))的名字搞亂了。但為何作者把水坑尾門也視為小門?可能需要更多的研究,畢竟小與大是相對的,在不同的時空有不同的理解。
城門再分身 四個變六個?

有趣的是,有關城門的古籍記載,也有跟《澳門記略》頗為不同的版本。到了道光年間的1827年,《香山縣下恭常都十三鄉採訪冊》有這樣的記述:「小門三:曰小三巴門,曰沙梨頭門,曰花王廟門,今俱塞;大門三:曰三巴門,曰水坑尾門,曰新開門」。

即有六個城門?小小一個澳門城,推算北城牆的長度不超過兩公里,有需要開六個城門嗎?這些門的位置又在哪裡?

首先,小三巴門上文已經介紹過,它可能是在聖若瑟修院附近,但能夠證明這個門在那一區確實存在的資料比較缺乏,因此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沙梨頭門的位置爭議比較少,相信就在當時的沙梨頭村內。

東望洋燈塔及炮台。

東望洋燈塔及炮台。圖片來源:澳門文物網

至於三巴門和花王廟門,按現在的理解是同一個地點。而在《澳門記略》七十多年之後,《採訪冊》再一次將三巴門和花王廟門並列,到底是甚麼原因?是沿襲《澳門記略》的錯誤,還是真的曾經在大門附近開小門?還沒有確切的答案?

至於水坑尾門的位置,則沒有甚麼爭議,一般相信就在今日水坑尾街、荷蘭園大馬路與東望洋街的交界處,而水坑尾門在某些文獻中也會寫作「大井頭門」;至於新開門,到底有多「新」,又「開」在哪裡?根據《採訪冊》,新開門開在道光四年(1824年),但沒有提及位置。

《澳門記略》附,正面澳門圖。

《澳門記略》附,正面澳門圖。圖片來源:Memory Macau 故城.回憶

於是,現在還算比較能掌握位置的城門,有三巴門、沙梨頭門、水坑尾門,其他還需不斷考究。

望德堂。

望德堂。資料圖片

城門內外大不同

今日住在三巴門內外的居民並無差別,但在古代的認知並非如此。直到1887年時任兩廣總督的張之洞指出:「尚有旺廈、龍田、龍環、塔石、沙岡、新橋、沙梨頭等七村,環居北半島,煙戶稠密,民皆土著,向不歸葡管轄。」意思就城門外的是廣東省香山縣轄下的村落,不是澳門城的一部分,從而指責葡人出城侵略。而此前兩百多年,澳門城內事務由澳門議事會進行自治,亦是清廷所認可,因此城門內外要存在明顯的制度差別。

需要指出的是,除了上述與北城牆相關的城門,內港區尚有石閘門、紅窗門等地名,都經常被老居民理解為「舊城門」。不論是靠近營地街、關前街的石閘門,還是昔日在司打口附近的紅窗門,都與清代澳門的海關有連繫,它們雖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城門」,卻毫無疑問是從前澳門以至中國的門戶。

1.大炮台,創建於1617 年,至1626 年建成,名為聖保祿炮台,澳門居民多稱為「大炮台」,是當時澳門防禦系統的核心,並與其他炮台一起,構成一個覆蓋東西海岸的寬大炮火防衛網。而從1623年至1740年間,這裏更一直是城防司令和澳門總督的住所。
2.東望洋炮台,修築於1622 年,1637 年擴大增修,翌年完工,此後,炮台一直被列為軍事禁區,非經批准,外人不得擅進。
3.花王廟門,鄰近花王堂(又稱花王廟、聖安多尼堂)。聖安多尼堂是澳門歷史城區內的教堂之一,也是澳門三大古老教堂之一 ,始建於1560年前,是耶穌會會士最初駐紮在澳門之地,教堂奉聖安多尼為主保。
4.聖拉匝祿門,鄰近聖拉匝祿堂,即望德聖母堂。教堂雖然並非位處澳門歷史城區內,但屬被評定的紀念物之一,也是澳門三大古教堂之一,建於1557至1560年之間。教堂供奉聖母瑪麗亞。因澳門第一任主教卡內羅(D. Belchior Carneiro Leitao)在此設立治療麻瘋的診院,故依聖人拉匝祿(麻瘋病保護者)的名字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