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疫情中抗逆——脫離家暴後,她們的笑與淚

085 派錢的哲學 論盡紙本

文:三點水、晨曦

時間:2020年06月10日 21:21

只要她們永遠不說,沒人知道,在超市裡一同端詳著糧食價格的街坊,原來在想怎樣才能像變魔法一樣,讓一袋米能做兩袋吃。沒人知道,那位在人海中牽著孩子手的母親,正獨自一人思忖明天該怎麽向房東解釋爲什麽沒能按時離開這不見天日的劏房。沒人知道,在十字路口與我們一起等紅綠燈的她,不是為了見到綠燈才等待,而是因為等待,才見到了綠燈。

阿螢(化名)之前從事旅遊手信業。說「之前」,是因為她現正失業。自去年至今,港澳兩地遊的內地客減少,發生疫情後澳門遊客數字更是大減,阿螢從全職轉爲兼職再轉爲完全失業。她目前獨自一人帶著兩個孩子,既沒有工作,也沒有失業援助金。「失業援助要公司炒你才能申請,要解雇信。解雇信一定要公司單方面解雇才行,但怕會影響到下次揾工。」她指,僱主也沒為她報稅。「經濟壓力是目前最大的壓力,現在我就靠借錢生活,有很多外債。親姐妹表姐妹,我都借遍了。」

沒人知道,那位在人海中牽著孩子手的母親,正獨自一人思忖明天該怎麽向房東解釋爲什麽沒能按時離開這不見天日的劏房。

沒人知道,那位在人海中牽著孩子手的母親,正獨自一人思忖明天該怎麽向房東解釋爲什麽沒能按時離開這不見天日的劏房。資料圖片

當年,阿欣(化名)被丈夫舉刀追著要砍,傷口幾乎見骨,足有幾寸長。終於,某日她攜著受過傷的腿,抱著兩歲的孩子,身無分文地逃到了院舍。如今,孩子五歲了,她被房東舉著合約追著要清空房屋,這個月底就是最後期限了,現在還不知道八天後的她能在哪安身。

好不容易,遇見一位肯租房的房東,阿晴(化名)獨自帶著兩個兒子之餘還要贍養父母。前夫拖欠贍養費已一年有餘,她一面打官司,一面靠自己養著五口人。在私企正頭疼著如何裁員減薪的疫情中,在大多數居民們對現金消費卡津津樂道的疫情中,沒人知道媽媽們是怎樣面對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經濟不穩 單親媽媽獨力支撐

在賭場工作的阿晴本來月入一萬多,但新型肺炎疫情來襲,航班停飛,世界多地也實行封城,澳門政府也曾為防疫而下令要賭場關閉兩周。雖然已經重開,但來澳旅客人數跌至低位,公司也開始「鼓勵」員工放「無薪假」,令阿晴本來已捉襟見肘的生活費更加緊張。「就像『買一送一』假,很想不拿,但是不能不拿。一個月不上班,公司出半個月的糧,花紅、年假全沒有了。一個月拿七千多其實不能支撐一個家庭的正常運轉。雖説這是自願選擇,但其實和強制性沒有分別。公司會找沒有申請這個假的人見老闆,問你因爲什麽不申請,真的令人覺得很壓迫。」

「從前可以去大陸買菜,二百元的菜可以吃很久。如今,一兩百塊的菜很快就吃完了。」訪問進行當日,豬肉的價格尚未下調,一斤瘦肉要近一百元。「你真的會甚至連一餐的肉都不敢買,好貴!」

經濟低迷,前夫本來就常拖欠的贍養費,現在就拖得更久。事實上,在場的受訪者中,除了一位媽媽說今年的撫養費已經收齊以外,其他都紛紛搖起了頭。而在經濟壓力當前,她們即使不想再面對前夫,也別無選擇。

「前夫一年多沒給我撫養費,我不想追,但是不得不追。每次上庭的經歷很可怕,所以不想再見到他。但是經濟壓力實在是太大了,所以我就去找律師。」

「法院2018年才判下來讓他給贍養費,一個月3000。他一開始不給,後來斷斷續續給,每個月遲到給錢。有一次,他沒給,我去法院告他,過幾天他又給了,我又要去寫解釋信。」

「養病,帶小朋友。已經不想追撫養費,因爲花太多心力。」

政府的援助措施、消費卡有用嗎?「好過沒有吧⋯⋯」幾位媽媽幽幽道。

拭淚的紙巾還未乾透,大家破涕爲笑,一邊稱讚她厲害,更一邊問超市是在哪,怎麽買得這麽便宜。

拭淚的紙巾還未乾透,大家破涕爲笑,一邊稱讚她厲害,更一邊問超市是在哪,怎麽買得這麽便宜。資料圖片

社屋難求 屢要搬遷

受訪的八位媽媽中,僅有一位正住在社屋,其餘的都正無奈接受著三千五百至五千元港幣不等的房租。她們當中,有的失業了,有的正被迫放「無薪假」以至人工只剩下七、八千,有的則與子女正在領每月約八千元的援助金。交完房租,每月的生活費就只剩下三、四千元。在現時百物騰費的情況下,一眾媽媽們更是吃力。有的甚至還在面對業主可能加租的壓力。「比起祈禱遇見一個肯做事的社工,當然更希望能有機制保護」。

外面的租金年年加,但政府有為社屋租戶豁免一年又一年的租金,有試過申請社屋嗎?頭髮花白的阿柔(化名)邊說邊淌淚——現時有申領殘疾金的她,脫離家暴環境後的幾年裏,先經歷了車禍,後患上癌症,本來不富裕的她因爲交通意外獲保險賠償了24萬元,存款超過界線而未能成功申請社屋。到她存款跌至合資格了,她又被告知因為自己一些散工的收入,人工過高不符合資格,於是只能繼續在外租屋。「這三年,我搬了六次房。有時是因爲房東不續約,有時是因爲房東要加租,有時是因爲我上下樓梯很辛苦。」

社工曾為她多次去信政府。「後來房屋局叫我去申訴,我何德何能去申訴?我那時在化療,死都沒能力,何況要去房屋局申訴?又要我本人去,根本沒可能。」

為母則剛 堅強抗逆

媽媽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傾訴著各種壓力與委屈,短髮的阿彤(化名)突然一語劃破天際。「XX超市,每日早上7點左右西蘭花剛好會進貨,10蚊2嚿,我買過30蚊6嚿!」拭淚的紙巾還未乾透,大家破涕爲笑,一邊稱讚她厲害,更一邊問超市是在哪,怎麽買得這麽便宜。

「豬肉就一定要係XX超市,每早10時半至11時半,比街市平好多!」阿彤繼續説道。

大家笑得更厲害了,滿屋子盈盈的笑聲。

從房間一角望過去,眼裏清一色地全是女性。傾訴著、哭泣著、嬉笑著。回到家後,她們要再一次穿上盔甲,忘記自己曾經被許諾能得到保護。繼續為家人們展示變糧食的魔法,繼續挖掘向房東解釋的詞藻,繼續努力著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亮起的通行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