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家暴╱傷人論盡紙本
澳門《家暴法》生效將滿三年。根據法例,社工局須在法律生效三年內制訂有關審視本法律執行情況的報告,當中應包含其認為適宜的立法或預防及打擊家庭暴力政策方面或有的修改建議。這三年,我們除了令人失望的立案數字外,有過全面的調查嗎?有留意到未受保障的一群嗎?社會將如何伸出援手?以上一切,我們期待政府向公眾說個明白。

家暴案蒐證 究竟有幾難?

#069 家暴╱傷人論盡紙本

文:論盡媒體

時間:2019年01月26日 11:11

保案司司長黃少澤說:家暴罪蒐證難。究竟有幾難?綜合律師和社工的分享,最少有「三難」。他們又認為,警方需要循家暴案方向更全面蒐證,社會亦應為受害人提供更有力的法律支援。

第一難:警員意識

有曾為受暴婦女提供法律意見的律師表示,受害人報案那刻心裏背負着的是很沉重的傷害,是幾個月、幾年甚至十幾年的虐待,報警那刻很多時似乎只能表達出當刻發生的事。「例如昨晚被打。一般人在驚恐、哭泣等情緒影響下,單是講昨晚的事已很辛苦,很難訴說到過去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斷重覆地受着類似對待。所以往往警方寫報告去到檢察院,她似乎只說得出昨晚一件事,就變成了傷人罪。」

有意見亦提出,現在警方定義的懷疑家暴個案,是循「傷人罪」的邏輯去符合這罪名,也於是會跟循住懷疑傷人的蒐證過程。「會很強調調查問傷勢,但好多傷勢過了一日就檢查不到。他只集中在暴力那部分去查問調查,但沒集中去問關係、相處。」

「家庭暴力法就是有家庭成員這關係,所以家暴法除了處理傷勢外,會涉及當時人關係、發生的情節、地點、相處模式,那種關係很重要。但警方很多時會跌落「137」(傷人罪),是因為只看到暴力,那定義是身體上的傷勢,所以整個思維上,對調查家暴案要累積經驗,要改變。」

有律師亦認為,警方也很多時一開始的切入點就是傷人。「『咩事呀你?』我老公打我。『幾時打你呀?』昨晚。『你受咗咩傷?』這裏一片瘀。『得啦,昨晚打你,這裏一片瘀傷。一陣帶你去驗傷』『要社工嗎?怕不怕回家?要不要出去住?』講完。一般情況都是這樣。『你個仔有沒有被打?』沒有。『個仔在哪?』在房間。『即係唔關事啦。』當時人不會跟你說:我昨晚被打,個仔長期都知。不會講這些的。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建基於沒有很好的技巧去誘導或懷疑會否是家暴,一開始切入就是傷人罪,用了傷人罪那種盤問,就會甩掉調查以前的事。」

有曾為受暴婦女提供法律意見的律師表示,受害人報案那刻心裏背負着的,是很沉重的傷害。

有曾為受暴婦女提供法律意見的律師表示,受害人報案那刻心裏背負着的,是很沉重的傷害。網上圖片

第二難:上庭作供

在法庭上,律師和法官會巨細無遺地盤問案發的細節。一些受害人沒心理準備就會窒礙表達,法官有可能會認為這是疑點。加上家暴多發生在隱閉、私密的空間,如受害人期間有還手,而對方身上又有驗到傷痕,基於「疑點利益歸於被告」,施虐者可能就未能被判「家暴罪」成立。

究竟「巨細無遺」即是有多細?有多「無遺」?律師以性虐待為例:「法官要很了解:硬來多少次?每一次硬來,為甚麼你不從?硬來有否用暴力?用了多少暴力?你怎樣回應他?是告訴他有月事不行,還是講『NO !我唔畀你』?再問到深入點:為甚麼你不從?」

「在這庭審的關節上,去到如此仔細的情況下,第一、小市民,尤其是受過創傷的婦女會覺得,我已經被自己老公硬來很多次,為何法官還要問這些問題?還要問得如此深入,即時未必能反應,不是很懂怎樣答。在開庭的過程中,你答不了,疑點就會出現。」

身體虐待也一樣。「『你話他打你,是用甚麼打你?你說用玻璃打你,為何你傷勢與玻璃不吻合?』當時很混亂,可能用完玻璃就用搖控器打,當刻很難知道武器是甚麼。疑點一出,又甩了。」其他盤問的例子還包括用粗口辱罵等。「法官會問:你說他長年侮辱你、罵你,他說了甚麼?例如是『仆街冚家剷』。那這是他的口頭禪,還是真是想要侮辱你?我想大家都不否認,一般家暴案,相對而言,施暴者或受害者的教育水平比較低。他當時是對着你來說,還是在看電視?『仆街冚家剷』這句說話對你來說有多侮辱?大家會覺得這說話已很侮辱,法官當刻這樣問受害人,受害人不會懂得演繹給法官聽這句話對她有多侮辱。」

律師又指出,不少施虐過程太長,受害人很多時會將幾件事混淆。「法官一問你,你把件事情混淆了,法官就會有疑點。明明你今日跟我說這件事是之後發生的,沒社工跟的,為何你現在在庭上調轉來說?其實是她們思緒已經緊張,加上多年受虐待,她們都處於一個好混亂的狀態。這樣的精神狀態去到庭上,某程度上會令法官覺得,為何你說話前言不對後語?疑點就會出來。」

第三難:說服法官

「再來的重點就是驗傷的結果。」律師指出,家暴法是針對身體、精神和性的虐待。身體方面,除非每次打完都去驗傷,否則法官也很難證明受害人真的被打,而傷勢的輕重亦會影響法官的判決。「法醫說他傷到要躺一日床、三日床、還是五日床?如果經常是一日,你知道拳頭打的瘀傷,通常都話是普通創傷,是一日。法官就會覺得:『好輕啫,未去到虐待喎。』」

精神虐待亦然。「施虐人說,是,我過去十幾年,我日日都罵她『仆街冚家剷』。法官的角度會覺得:他認了罵『仆街冚家剷』罵了十年,但受害人又十年都維持這關係,又是否虐待?」「即使能證明長年累月都有罵,這種罵是否嚴重到會達至家暴法規定的虐待?真得很視乎法官聽完嫌犯、受害人口供後,自己認為這些說話是否侮辱、虐待。實制操作上比較難證明到這些。」

「所以無論身體、精神、性,本身要控罪已經很困難,要入到罪,技術層面似乎更加困難。」

在本澳,家暴罪蒐證難,綜合律師和社工的分享, 最少有「三難」。

在本澳,家暴罪蒐證難,綜合律師和社工的分享, 最少有「三難」。Photo by Melanie Wasser on Unsplash

各方支援 迎難而上 

有律師指出,律師要讓受害人知道自己的權利、法律可怎樣保護她,例如可申請禁制令、上庭時的過程、可能被問的問題等。「不論是社工、警察、律師,很多細節要慢慢來,要將咁多年所有事全挑出來。每一件事不論幾痛苦都好,要再經歷一次,講返曬成件事。他用哪隻手打你?用甚麼打你?打你幾多次?他怎樣說?你有甚麼感受?真的要很巨細無遺在庭上表達出來,才可以勉強說服法官相信你的說話。」

「要慢慢跟受害人建立一個很緊密的聯繫,受害人才可以逐少逐少地將所有事告訴律師和社工,令她自己也能理順一次整件事。她不說出來,去到庭上才跟法官講,她自己會亂。所以不管社工、警察甚至檢察院律師,都需要跟當時人建立一個很好的關係,要見好多次,了解很多次,當時人的思路、情緒才會慢慢得到紓緩及理順整件事。」

有意見認為,現時受害人得到的法律支援有等改善。「暫時接觸的個很多案都是社會福利機構轉介。為何會出現這情況?因為欠缺支援,於是要求救,私人的社福機構於是轉接地找我們幫忙。」「最近接的案,很不幸,我們願意義務幫忙,但來到我們手上時,插入不了,因為剩下的時間太少。他們還要是經過很多人、義工、社工來找我們。來到時,下星期開庭了,我連她的案是怎樣都不知道,只用很有限的時間去幫她做一些很表面的事,但其實可以做得更好,但做不了。」

「法律援助方面,會否有初步的定性懷疑,就自動先派了法援律師給受害人?不論是跟進那天的事或長期家暴。先有法律支援讓受害人知道她的權利義務,相信對往後不管整個征查或對件案都有幫助。」

有律師認同,現時的通報機制較以前好,亦很快就有社工介入,而社工的培訓亦要加強,協助當時人除平伏昨晚被打的情緒、今日走出來的驚慌外,協助當時人慢慢地說出不只是昨晚,而是整個長期被家暴虐待的過程。「如大家在敍述昨天的事,那就是傷人罪。」也有意見認為,警方蒐證可以更全面,除了要了解受害人為甚麼來報警,還需要一些受過家暴法培訓的警員去用一些技巧,盤問一下受害人之前歷年來的狀況如何。「好簡單,這婦女如果過去曾被虐打三十次,沒理由鄰居不知道。她告訴你曾找過哪個會,你可去問問是否有這事?甚至小朋友老師知不知情?小朋友學校社工知不知情?警方蒐證如果全面些,可能檢控會看到不只是昨晚一件事咁簡單。」

有律師就提出,司法界的人員,包括警察、檢控和法官,會否可更開放,考慮這些受害人以前未有報警,但曾多次、不定期地向某機構社工求助的證詞。「每次被老公打完,打到好重傷,她都去找機構的。那管她沒報警,那管她沒驗傷,如這職員或社工能出來做證,『是的,她大約幾多年前來找過我,之後幾時又找過我,當時我見到她身上有瘀傷。』我不知道這些成為一個證據有多難去接受,因為我不是法官,當然我作為律師,我希望你接受,但我們往往發覺,她之前打了三十次都沒報警,昨晚報了,但之前三十次她有找社工幫忙,有好多義工看到的,能做證,但最後完全告不入,因為沒報警,因為沒法醫報告,大家就會覺得好奇怪,覺得欠缺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