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掘金:無日無之道路工程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論盡紙本
傳說中,一個名為「蓮花寶地」的小村落,地下埋藏著許多珍貴的、未知的寶藏。世界各地不同的探險家都慕名而來,為著這大批的寶藏不斷掘地,日掘夜掘,經歷多年的努力後寶藏終於掘出來了⋯⋯ 而現實中,這個被譽為「蓮花寶地」的小城,地下埋藏著的當然不是未知的寶藏,而是主宰著城市命脈的各種公用事業管線,以及政府修整道路。而「日掘夜掘」的亦不是慕名而來的探險家,而是各個公用事業機構和政府。寶藏掘不了,但就導致怨聲連連,且每日被工程阻礙出行、被工程噪音煩擾的小城市民,生活環境的質素亦備受影響。

在山寨工場打工的梵高 — 談紀錄片《中國梵高》

#065 掘金:無日無之道路工程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論盡紙本

文:小鳥

時間:2018年08月28日 18:18

《中國梵高》大芬村的畫家小勇及其家人,在過去二十年就已畫了十多萬幅跟真跡極度相似的梵高作品。

話說深圳有條大芬村,裡面有很多技術出眾的畫工。這些畫工並沒有在美術學院進修,更沒讀過藝術史,但他們畫畫的數量,隨時比科班出身的美術學院畢業生還要多。他們不像美術學院學生那樣優雅地潑弄油彩,反而在酷熱的夏天赤裸上身在畫架前揮動畫筆,他們赤裸上身並非要畫裸體自畫像,而是那像蒸爐的畫室實在太熱,就如地盤的建築工人在大熱天時都光著身子開工。他們很多都是來自貧窮村落的民工,畫畫主要為養家餬口,並非像美術學院學生那樣,視畫畫為生命中的陽光。

 

早前在戀愛電影館看了紀錄片《中國梵高》,就是講述深圳大芬村的龐大山寨油畫工場,這工場很厲害,單是片中主角趙小勇及其家人和他一些學生,在過去二十年就已畫了十多萬幅跟真跡極度相似的梵高作品。早於三十多年前,大芬村只是一條每年人均收入二百元人民幣左右的貧窮村落,自從香港畫商黃江於1989年到村內經營仿製油畫銷售生意,聘用村內學生幫忙處理訂單,後來生意越做越大,開始外銷到歐洲多國,便聘請較有繪畫天份的村民及外來民工協助臨摹油畫,經年累月每天由早到晚不停地畫,村民及民工們也漸漸變成中國梵高,而大芬村也隨之打響名堂,成為中國油畫第一村。

 

影片雖沒有提及大芬村的畫工們當初如何接觸油畫,但從主角趙小勇在片中的一段真情剖白,道出小時候家境貧困,只讀到初中便要輟學去深圳打工養家,作為觀眾的我們大概猜測到這些畫技精湛的民工當初到大芬村畫畫,主要還是想找份收入較好的工作,順便學一門手藝傍身,正如有人會去車行跟師傅學修車,有人會去酒樓學廚那樣,趙小勇最初臨摹梵高的自畫像時,可能也不知道這個鬼佬原來是畫壇巨匠,但後來畫多了,便越來越迷上油畫。有次他跟村內其他畫工喝著啤酒一起觀看描述梵高生平的電影,有些看到感動流淚,小勇更向其他畫工深情表述,梵高就是他心中最尊崇的大師。

 

過去的二十年裡,他畫過無數梵高的作品,這些從照片及書本看到的歐洲大師畫作,對於從沒有機會出國的他,可能就是他對歐洲的第一印象。某天,他一位荷蘭客戶邀請他到荷蘭旅遊,畫了二十年山寨梵高畫的小勇,終於有機會到梵高的故鄉,追尋大師的足跡。不過當他抵埗荷蘭後,第一眼見到的並非梵高的真跡,而是看到自己在大芬村悶熱的畫室內臨摹的山寨梵高畫,竟擺放在一個路邊小小的手信店中售賣,而售價卻是他賣給荷蘭客戶的十倍價錢。或許,這讓小勇終於明白,為何歐洲畫商千里迢迢來到中國大量採購他們民工畫的油畫,是小勇他們的畫功遠勝於歐洲的畫師嗎?老實說,要在歐洲找到技藝精湛的畫師臨摹梵高的作品一點都不難,荷蘭老外們跑到大芬村大量採購小勇等民工的畫作,是因為中國的工資及成本等都非常便宜,這和改革開放後很多外商到中國設廠生產一樣,並非中國的生產品質特別優秀,而是成本夠低,才能造就那踏在血汗工場上的驚人經濟奇蹟。

《中國梵高》:畫畫主要為養家餬口,並非像美術學院學生那樣,視畫畫為生命中的陽光

小勇來到荷蘭,必然要到梵高博物館一睹梵高作品的真跡,他站在梵高自畫像前沒有眨眼地凝視著這幅真跡超過十多分鐘,在過去的二十年每天都被梵高的山寨複製畫包圍的他,這次是他第一次跟真跡靠得這麼近,而這幅真跡(自畫像)的主角又是他最尊敬的梵高,當下感動得流下男兒淚。博物館某位保安員得知這位從中國來的梵高超級粉絲曾畫過無數幅梵高畫作,便問他有沒有自己的作品,這句話真的讓小勇恍然大悟,他這二十年為了養家維生,一直埋首臨摹了十多萬幅梵高畫作,卻一張自己的作品都沒有,深覺自己只是一個畫工,並非畫家。

《中國梵高》電影中一幕

紀錄片呈現小勇歐洲之旅的片段當中,最讓我感動的,是他在旅程的最後一站到了法國南部一家咖啡館,那就是當年梵高架起畫架創作其名作《咖啡廳》的地方,小勇追隨梵高的生平足跡,同樣在原地架起畫架,揮動畫筆即場畫梵高的《咖啡廳》,當場吸引了咖啡館的客人和路過途人駐足觀看,或許當年梵高在畫《咖啡廳》時,根本沒半個人理會他,小勇來這咖啡館繪畫《咖啡廳》,像在延續梵高的藝術生命,而這次絕非為賺錢養家而畫,而是揮筆向尊崇的大師致敬。

 

這次歐洲之行對小勇來說,可算是藝術生命的轉捩點,他回到大芬村後便開始不再臨摹梵高畫作,而轉向個人創作之路,他跑到故鄉為高齡的嫲嫲畫肖像畫,雖然仍是百分百梵高畫風,但起碼是他的第一幅個人作品,也踏出了邁向原創的第一步。

 

讓人深覺既感慨又諷刺的是,梵高一生只賣出一幅畫,而小勇卻賣出了十多萬幅臨摹梵高的畫作,然而梵高一生中創作了很多個人作品,小勇畫了二十年梵高油畫卻沒有一幅自己的作品;荷蘭是梵高的故鄉,但荷蘭畫商卻到中國採購山寨梵高畫。

 

大芬村之所以成為中國油畫第一村,正是因為改革開放後漸漸形成的畸型經濟發展而生成的。在過去三十年,中國民工的工資十分低廉,再加上知識產權意識薄弱,使中國成為全球第一大山寨工場,冒牌貨、盗版貨、抄襲貨的生產除了讓部份人富起來和讓很多低端人口脫貧外,也把中國經濟推向高峰,掛到成行成市梵高山寨畫的大芬村也是因為這畸型經濟發展而壯大起來的,這條村讓很多來自農村的民工脫貧之餘,也孕育了很多畫師,正如這部紀錄片的英文片名「China’s Van Goghs」,Van Goghs是眾數,是有很多個梵高,他們畫功非常出色,但卻只是一直臨摹梵高畫作,只是畫工而並非畫家,要突破個人藝術造詣,必先要動筆創作個人作品,才能在藝術生命上擁有真正的靈魂,正如男主角小勇最終選擇踏上原創之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