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城規博奕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論盡紙本
回顧過去幾年,澳門不時發生民居與「鄰避設施」距離過近的爭議。除近期爆發的「火葬場事件」,還有多年一直未解決的「污水廠惡臭」、二〇一六年的山頂醫院傳染病大樓 建設等等。而在多次爭議事件中,坊間都強烈批評政府欠缺長遠規劃、目光短視、專業傲慢、透明度不足等。顯然,特區政府並未吸取教訓,不斷重蹈覆轍,結果社會資本不斷虛耗。 在崔政府治下,即使是經過兩輪諮詢的規劃,長官亦可一句推翻;地點再不適合,政府亦可強建公屋,頂多數量打個八折。當我們討論澳門城規,我們看不見一套溝通的邏輯:為甚麼火葬場要在氹仔?為甚麼火葬場不能在路環?為甚麼偉龍地段適合建公屋?當欠缺開誠佈公的溝通,也沒有理有據的構想,民間反彈自是必然。 . 每月一號出版 售賣地點訂購表格廣告聯絡

反凝視——Eisa Jocson舞作的情慾與怪異

063 城規博奕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論盡紙本

文:羅倩 (第二十九屆澳門藝術節,特約劇評人,台灣)

時間:2018年07月4日 17:17

《女公關》演出劇照(由澳門文化局提供)

菲律賓編舞家暨舞者Eisa Jocson,近年來在歐陸相當活躍。有芭蕾與視覺藝術背景,2010年在馬尼拉奪得鋼管舞比賽一獎後,推出作品“Death of the Pole Dancer”(2011)。後觀摩學習菲律賓特有專屬於男性,帶有性暗示與情慾誘惑的舞蹈Macho Dance,2013年推出作品“Macho Dancer”,以女性身體展現男性的舞蹈,不僅模糊性別界線,也打破舞蹈類型與身體動作的想像。這次觀賞的《女公關》(Host)為2015年創作作品,簡單的T型鏡面伸展舞台,一進到演出空間,粉紅色燈光昏暗,上方只見一顆迪斯可舞球。演出節奏由緩慢到快版,舞者動作亦然,許多重複如蛇般扭動、旋轉,或蹲低身體、使用扇子等極富肢體魅力的動作。過程中也有幾段極安靜時刻,沒有任何配樂聲響,褪去衣裳僅穿單薄內衣的表演者與觀眾四目交接,空間中只剩下奮力舞動身體與靴子踏地板所製造的乾燥。Eisa Jocson透過拆解Macho Dance與融合日本的能、歌舞伎,以及日本女性身體情韻,介於「展示表演的身體」與「詮釋主體的身體」之間轉換。表演者對於自身身體的操控性主導著觀眾如何面對眼前的演出,成功地將觀眾的位置在純粹感官體驗的「享樂者」與拉開距離凝視/質疑/思考何謂女公關(跨國移工的生存者)的「觀看者」兩種位置之間擺盪,觀者當下在視覺感官的消費者與藝術欣賞的批判者之間,自覺意識到此種尷尬而游移不定。

 

《女公關》演出劇照(由澳門文化局提供)

展示/異展示:情感勞動產業的反凝視

 

從文宣中得到對於舞作的基本訊息:「《女公關》是一部提供娛樂服務的女性機器。在東京的夜總會裡,菲律賓女性和變性人從事『情感勞動』,提供一種迎合日本男性上班族的女性氣質。這些服務人員利用模仿的策略與混雜的身份來生存和獲取成功⋯⋯以舞蹈詮釋了『女公關』的角色,接待並娛樂作為客人的觀眾,以舞蹈誘使觀眾注意身體、性別、工作、社會與商品化的關係,通過舞蹈的視覺體驗,引發觀眾對身份的反思。」(擷取自節目簡介)

 

還沒看演出前心裡期待著會是怎麼樣的演出,但也對於作品名稱直指的作品類向有一定的預先認知,只是不知道作品會怎麼呈現。觀賞演出過程和結束後,第一直覺應該是怪異,且遲遲無法散去。同時有介於觀賞與被舞者注視的不確定感。一位菲律賓舞者穿著日本和服跳舞,在觀眾面前逐漸褪去一件件服裝,同時展示這個脫衣的過程,情慾的舞蹈與解構的舞蹈兩個特質彼此融合,難以區分,Eisa Jocson再組構舞蹈動作與類型化舞蹈肢體之間突破窠臼使觀者本身產生自我察覺,而一時之間難以辨別、言說究竟哪裡怪異的觀看經驗。

 

基本上女公關在夜總會的演出與進劇場看舞蹈演出兩者結構是類似的,因此容易落入以議題演出消費女性勞動身體之嫌。Eisa Jocson在基於舞蹈與女公關同樣作為某種身體與慾望展示的狀態下,提供一個歧境,某種程度上可以說觀眾還是將《女公關》當成凝視與消費的對象,但《女公關》透過舞蹈的肢體解構重組,突破了這點,這就是為什麼從實際田調與風俗化的娛樂產業作為起點的《女公關》,沒有在展示時被原本「情感勞動」娛樂的提供者這個視角收編,而長出風格強烈且令我難以消化的觀看經驗。

 

如同最後Eisa Jocson精疲力盡的躺在舞台上喘氣,迪斯可舞球旋轉於空無的舞台上,Eisa Jocson做出胯下大開並以單手遮掩重點部位,燈光聚集於此。她以唇形做無聲叫喊,性暗示十足。隨即起身背對觀眾換上服裝,Eisa Jocson對嘴舞動身體跳著Wonder Girls的成名曲“Nobody”,甜美動人且完全無害(對比所有之前的表現手法),「表演」對有專業舞蹈訓練的Eisa Jocson來說不成問題。這是勞動者在娛樂產業所製造出的幻覺,也是最容易迷惑觀者的身體形象,觀者完全當足了一個小時的消費者,坐立難安且必須專注,最後三分鐘勁歌熱舞才是娛樂產業的現狀、我們習於觀看的視角,但在整個編舞結構安排之下,一開始就種下深具吸引力的怪異感受久久無法擺脫。

 

真正值得關注的,為什麼菲律賓女性到日本從事「情感勞動」產業?穿上和服扮演日本男性心目中理想的日本女性角色,提供情感慰藉,形象的複製與跨國勞動身分的全球流動下,或許這份怪異正來自於此。脫衣舞舞者是不是日本女性並不重要,作為一項產業商品,只要服裝、動作、姿態符合日本女性形象即可,這樣的娛樂模式不斷複製生產下去。這一秒筋疲力盡的舞者(看上去如此真實),隨即下一秒又是一位甜美動人女郎(觀者所需要的「表演」製造的幻象),在結尾以勞動與消費、真實與虛構、幕後與幕前轉換瞬間的視覺衝擊,看起來習慣的視覺娛樂很甜很愉悅沒錯,但是,或許更可疑⋯⋯

 

備註

1、俞若玫在導賞文章〈是主又是客,安卓珍妮的身體:Eisa Jocson〉提到《女公關》作品與Japayuki(於日本當娛賓舞者的菲律賓女性)有關。網址:http://www.icm.gov.mo/fam/29/cn/detail/articleDetail/Guide4

 

2、在作者藍佩嘉《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台灣新富家庭》(2008)一書中對於Japayuki的解釋:「在日本酒吧、飯店當服務生、歌手與舞者的菲律賓人——當地人稱為Japayuki——在菲律賓與日本都被烙上性工作者的污名。菲律賓的妓女形象太過深植人心,導致所有女性菲律賓移工都被懷疑是在性產業中工作。」線上查閱網址:https://goo.gl/XimsdA。查閱時間:2018/05/20。

 

演出:《女公關》(Host)

時間:12/5(日)20:00

地點:舊法院大樓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