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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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腳本的魅力到參與式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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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印卡(「第十七屆澳門城市藝穗節」駐節藝評人,台灣)

時間:2018年02月28日 10:10

第十七屆「澳門城市藝穗節」以「尋寶」為策展主題,共策畫了二十三齣表演與相關活動,這其中包括了幾檔流動性、互動性性格強烈的表演。這一次的策畫裡頭,親疏距離不同的活動與展演在我眼裡恰可讓觀眾從傳統腳本的方式切入互動性表演的各個面向。傳統上腳本交待了表演者在舞臺上的細節與情節推展,腳本是舞台上所有事件運作的邏輯,但從現在的時空看來,腳本與網路演算法,在更開放的表演藝術想像中似乎多了許多模糊空間。觀眾的參與也讓互動式表演與今天的電玩遊戲、虛擬實境體驗有了更多對話的可能。總括來說,這一次「澳門城市藝穗節」可以從文化儀式、文化干擾到互動性的幾個面向來討論。

以文化儀式的例子來說,黑沙海灘上演的《鄉愁的妮雅廬》結合了阿美族儀式以及古謠的方式,讓戲劇本身與社群的連結有了相當多可以討論的可能。《鄉愁的妮雅廬》將澳門觀眾比較陌生的南島文化帶到了嶺南文化圈中,這一齣戲透過偏僻山鄉的賣藥者逐漸失去部落肯定的過程,以古謠與古謠新作跟現代舞、觀眾互動表現了台灣原住民面臨的政治議題、殖民過程與現代化掙扎。以戲劇意義傳播來看,在地觀眾對殖民議題不一定能有強烈的反應,但以環境劇場方式,歌曲強烈的媒介特性讓這個表演在感官上的享受仍舊達到了一定的戲劇效果。例如「第八屆足跡小劇場演書節」中就有了《長衫詞》南音說唱的表演,而《鄉愁的妮雅廬》雖然做為外來的表演,也不免讓人重思澳門在地空間以及文化儀式的充沛力量,是否能在這一次的交流中使更多火花能在日後出現。再者文化儀式在大多數的俗民文化中,本來就是一套關於如何讓生活空間陌生化的過程,又或者可以說是特定時間打開嘉年華或是哀悼的精神空間。如何理解這些過程,轉化成為互通的觀眾語言,也是參與式表演成功與否的關鍵。這種空間在馬維元的《錦堂》中也可以窺見,馬維元的《錦堂》一部份的表演空間就是病房感官的召喚,觀眾圍繞在病床周圍,像是直接拉進林布蘭《尼古拉斯.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的畫中,除了捲進了馬維堂家族史的旋渦,也同時牽動了個人熟悉的類似感受。

《鄉愁的妮雅盧》,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鄉愁的妮雅盧》,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文化干擾(Cultural Jamming)的例子,這一次包括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日常編舞》與《倒行激思》。《日常編舞》過去在台灣曾在美術館空間中實行,而這一次在澳門三盞燈的圓環成為與在地居民的一種互動嘗試,也是挑戰了美術館空間到常民空間轉換的可能與問題。《倒行激思》則是帶領了一群參與群眾在南灣與大三巴地區逆著走穿越城市空間,在大三巴的場次,由於觀光空間的特殊,使得參與群眾在現場形成了奇觀。《倒行激思》的實行在當日大三巴是相當成功的文化干擾。另外《熊赳赳大冒險》以三隻大熊玩偶在澳門各地近似快閃的出現,由於偶具形象友善,與民眾的互動效果相當良好。文化干擾涉及活動設計與空間之間的對話是否達到預期的效果,像是《日常編舞》需要觀眾主動拿起現場的耳機戴上聽從指令、《倒行激思》則是得加入團體一起倒著走並且不能回看,一個是個人、一個是團體,造成的效應相當不一樣。《倒行激思》與同時在大三巴牌坊演出的《裂隙──城市中的身體表演》相較,可能是事先理解表演場地空間的特性配合不同募集觀眾方式讓表演對於空間上的衝擊得以成功打開。《日常編舞》透過播放耳機錄音,讓參與觀眾馬上可以依照指令行動,但《裂隙──城市中的身體表演》在大三巴的表演設計上是帶領觀眾在大三巴牌坊前一同跟著單一表演者動作跳舞,同時要募集到一定量的參與者以及訓練參與者基本舞姿動作來達到對大三巴觀光場域的衝擊與奇觀化,相對難度就高了很多,自然事倍功半。

《倒行激思》,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倒行激思》,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演藝與城市)文化再造,澳門製作的《我老豆揸巴士》深受在地觀眾歡迎。不過在這裡我想提的是《舞蹈三連擊》的〈Hurdle #3〉,這一段表演是「不加鎖舞踊館」與日本活力青年舞團「Namstrops」合作讓參與工作坊的群眾一起透過對塑膠袋關係的探索,理解舞蹈身體然後一起站上舞台表演。文化干擾與文化再造其實是一體兩面,《日常生活的革命》(The Revolution of Everyday Life)中哈伍爾.范內哲姆(Raoul Vaneigem)對於中介的討問與理解就足以參考。過去在國際情境主義中有所謂「創舊」(Detournement)的概念,運用已存在的形式、概念,將之加以改造後對原先的意義和作用產生不同的效果,以此傳達出不同的、甚至是拮抗的效果,這個概念其實在參與式表演中其實也越來越重要。中介的利用在這一屆「澳門城市藝穗節」中,對於表演成功與否起了相當大的作用。透過〈Hurdle #3〉讓參與者的身體不斷開發與探索的例子,無論是工作坊、參與式表演對於觀眾、參與者的效應,如何讓各種中介的設計發揮效應事關重要。〈Hurdle #3〉提供的課程、或是稍早提到《日常編舞》的耳機、《碰而不見》的字幕之類的(技術)中介,就是讓參與者身體改變極重要的成因。

《三段式動能》,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三段式動能》,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以互動性強烈的表演《白兔子.紅兔子》與《可以睡覺》,我想更為直接討論的是腳本在這兩個成功演出的重要性,當然也是《日常生活的革命》「中介」的問題。《白兔子.紅兔子》是Nassim Soleimanpour創作的本子,演員成為了主持人的角色,大家事先無法知悉劇本,演員在現場的演出糅雜了表演與指導者的角色,與觀眾互動,玩起了劇場。而《可以睡覺》以飯店入住為噱頭,但事實上則是讓觀眾以骰子接受各種指令彼此替各小房間的觀眾進行客房服務來進行整場的演出與體驗,並且讓各種交換成為一場資本主義的遊戲。比較這兩齣表演,腳本扮演的角色非常鮮明,或者說開放式的腳本是互動性表演成功的關鍵。

《白兔子.紅兔子》,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白兔子.紅兔子》,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可以睡覺》 ,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可以睡覺》 ,劇照由文化局提供

但這裡也同時衍生了一個問題──互動性展演如何與城市空間對話?我們在《可以睡覺》的表演手冊中看到由於空間協調上的未竟,讓原本考慮演出的幾個澳門閒置空間以特殊的敘事在手冊中表示。但這未完成的表演,與這一次「澳門城市藝穗節」安排的許多工作坊、參與式表演放在一起看,戲劇表演與澳門多樣的城市空間如何在澳門文化局進行行政協調,在地戲劇的腳本創作如何更涉及到城市空間、田野的再想像,以及表演藝術如何改變參與者與社會的關係就有更多的工作得完成。同時,城市空間、空間敘事以及劇場空間史如何進一步地成為在地戲劇養份更是這一次以「尋寶」之名策展的意外收穫。如果策展單位意識到戲劇有改變城市空間的可能性,那如今已有許多表演的「舊法院黑盒子劇場」的文化以及空間記憶,是否得以讓更多在地劇場針對法院發生過的離奇社會事件,變成澳門戲劇文化更深刻的記憶裝置呢?

「第十七屆澳門城市藝穗節」這一次策畫的表演,除了讓我們看到澳門城市的魅力之外,也因為策畫表演的多元提供了腳本與互動性展演的關係,而透過了腳本更為重要的問題就變成了這個腳本的開放程度到底如何理解觀眾、如何理解城市空間的紋理與歷史,甚至是文化機構是否能給予協助,讓這些可能性幫助劇場實驗,使劇場跟社會大眾有更深化的可能。「澳門城市藝穗節」成功策畫了這些活動,但也讓我們更期待城市空間如何在澳門的劇場文化中成為戲劇腳本的一部分,成為戲劇文化政策不被抹煞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