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一撮風景

半島裡外 藝文爛鬼樓

文:何志峰

時間:2018年01月25日 11:11

(Photo by Matt Hoffman on Unsplash)

(Photo by Matt Hoffman on Unsplash)

那天,在關前後街轉去那一個土地神位,那間沒什麼人的Café。黃昏的線香從紅色的牆飄出來,我手中的Bica也有相同的煙。醇釅的味道使我覺得安靜,本來想看完我手上的書,結果被接下來的事件吸引去了。

進來的是一女士,也應該有三十五六歲,直髮整齊及肩,穿著過膝的迷你裙和襯衫,平熨得一條摺㾗也沒有,外面套著一件針織線衫,都是淺灰色系;她的鞋也是樸素淺灰,一點花紋都沒有。拎著一個大布袋,裏面是一叠功課本。斯文優雅的坐在正廳堂的中間,戴著耳機,對著手機裏的韓國電視劇,兩眼卻在放空。靠著椅的背往前一傾,脖子轉了一圈,左腕脈上的手錶顯示已經六點。她繼續對著手機的影像放空。

過了不久,一個男人走進來,長得很帥,亞麻質地的西裝和西褲,還繫著一條圍巾,他一手拎著畫具袋,另一手則抱著一盤高高瘦瘦的植物盆栽,踉踉蹌蹌的走上有點斜的綠色樓梯。眼睛到處掃了幾下,才發現他的女伴早就在注視著他。

「對不起,我來遲了。」

「我也是剛到……一陣。啊,你的額上怎麼了?」

「關前後街這家店很難找,找來找去都沒有你說那一個土地龕。剛剛在街口的啤酒店,那個澳洲佬說我撞到他的車,推撞了幾下,額頭受傷了。」

「痛不痛?嗯……上次你跟我說,想做全職的繪本畫家,我想過了。高年級,我轉校來和你同班時,第一天上學你就送了一張我的肖像畫給我,那時我便知道你很喜歡畫畫,兜兜轉轉這麼多年,終究還是不能放棄。你今天終於辭職了,很輕鬆了吧。既然辭了職,我們喜宴你那些同事要請還是不請? 」

「等等,我正想同你講,我知道望德堂開了一個繪本書屋,我跟他們談過了,店長答應可以讓我寄賣我的書。」

「喔。」

「順利的話,我的作品,就會有些知名度,他們說還可以替我問問可不可以拿到香港或台灣推廣。」

「喔,恭喜你,你成為亞洲繪本畫家了……你畫了出來再說吧。」

「我在網上發表的作品有很多人喜歡。其實我一直有預感,我一定可以畫得出來,只要,只要我全心全意。」

「沒有人不讓你去畫啊,你一直都全心全意去畫啊。」

「我的意思是,可以專心一意,在一天最美好的時光裡,思考一段故事。我必須得在安靜的環境,沒有任何人騷擾。當我今天跟老闆辭職時,我走到公司陽台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早上的陽光照著我眼前的盆栽,看著剛澆的水滴沿著植物的莖苗流入泥土之中,很令人感動。你知道嗎,這十幾年,原來我一直忽視這些小陶花盆裏的生命,每一天都有這麼美好的畫面。原來我一直看不到身邊這些物事,現在終於被我發現了,真好。這一盆植物我從一開始工作就被同事放在我的桌上,我一直都沒有空理它,甚至有時因為文件太多而覺得它阻礙桌子的空間。而且很多時我都忘記澆水,特別是放假,基本已經忘了它的存在。它一直在我的桌子上,旁邊的枝葉都枯掉了,只剩下最高最尖的嫩芽,好幾次把下面的頹莖剪了,換了個盤後又長回來。慚愧的是我至今都不知道它叫甚麼,除了這株草,我甚麼都沒有帶走,送給你吧,你就放在敎員室的桌上吧。」

「你交給我吧,我們那裏的阿姨,每天我們還未到學校前都會給我的植物澆水,它一定不會死的。啊,你介紹我替學校買長谷川義史那幾本書,孩子們都很高興,而且還搶著讀。」

「他是我的偶像耶。」

「其實這些書本本都差不多,圖畫也沒有特別漂亮。不知道小孩喜歡甚麼,不過他們拿著書後不亂跳亂跑就成。」

「我小時候都只有漫畫,但這些年,當我看到小孩子讀繪本時,才知道還不懂太多字的小孩,觀看世界時並不在字裏行間。這實在讓我興奮,我等不及了我一定要畫。

「我知道了,這是你用每個月那350點人工去換的,你這種觀看的方式每個月值350點…我還不用你養,你好好去畫吧。」

「我真的好感激你,我覺得,大導演李安,當年也是如此感激他的妻子。哈哈哈。」

「喔,那是李安。」

「唉,你別這樣說,那時李安還不是李安……唉,算了,總之,一路走來,我對你的心情,除了感謝,還有許多……」

「反正,我們結婚以後,都不愁沒地方住,就住在我媽的天台加蓋房子。這樣我一份薪水就夠我們開銷了。」

女士說話的語氣淡然又肯定。從這位畫家那有點無可奈何的支支吾吾中,似乎剛辭職的輕鬆心情馬上又被拉回現實,因為現在二樓客人還是很少,我不由得張開耳朵,繼續聽下去……

「自從敎育學院畢業後,我一直就在同一個學校做小學老師。到第五年,校長算是看得起我,給我當級組長。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我們要結婚,你卻……好吧,存不存到錢沒有關係,反正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存夠首期的,如果你有你的夢想,那你就去追夢吧。」

「其實,住近一點你學校也可以,為甚麼一定要住你媽那個天台屋呢?」

「我爸過身後就只有我媽一個人,她不和我一起住和誰住?」

「我想好好的先畫完一本書。」

「我會叫我媽不上去吵你。」

「你叫她就不會上來嗎?我辭職後,每日會一個人在家裏工作至少十小時,她怎麼會懂?畢業那年,我幾個月沒工作,你已經是月入超過一萬元的老師。我每次打電話到你家,你阿媽總推三推四不想讓我接。日後結了婚,我要每天待在家,她可能會不停對我說敎『做人要踏實』、『不要好高騖遠』、『去找個工作吧』,這誰受得了?!」

「好啦,好啦,十幾年前的事都可以拿出來講?你就別講了好不好?」

那個女敎師說話越來越用力,在場的人幾乎不若而同地注視,有個女客人想拿出手機來偷拍,被他的男伴拉住了。這一份尷尬在整個場域傳播、喧染,凝住了咖啡店二樓。女敎師只好故作姿態,抿了幾口清水。男的嚥了口唾沫,摸了一摸餐桌,拿著杯後也喝了口水。

「我不知怎麼跟你阿媽說我要做的事,她總是對著我的畫簿,在旁邊走來走去,有幾次還小聲說『這能值幾個錢?』還以為我聽不到。」

「你就隨她說囉,她礙到你甚麼?」

「你都支持了,我真的想好好畫畫,不想受到任何干擾。所以我不想每個早上都得獨自對著你媽。」

「你有沒有發現,你很自私?」

「我自私?我是準備了婚宴、住房等等的錢,我才計劃結婚的。」

「是啊,那些錢夠三個月吧,了不起就半年。哪半年之後呢?」

「我存下來的錢,省一點應該可以用一年,一年之後,我的作品應該夠多,可以賣錢了。」

「那我就說要住我媽樓上天台屋,房租意思意思給一點就好,所有生活開銷都和我媽算在一起,那就可以用這個錢生活一年了啊。而且,不能拋下我阿媽,她也太可憐了。我高中時之所以要轉校,就因有人追債追到學校來。你記不記得,我剛轉校時請了幾星期假,就是那男人的債主打到她骨折入院,我得休學去照顧她。前幾年,山頂醫院打電話來要我們接那個男人回家,他瀨屎瀨尿又亂發脾氣。我們都不想去管他,但親戚們就在說閒話。二十年前我們要用錢去幫他還債,二十年後還要我們用精神去還這個債。他死時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我本來可以去外地讀大學,得了全額保送去上海讀書我都沒有去,就是要留在澳門陪我媽,所以才選讀一科一畢業就可以工作的科系,我想她可以馬上退休。我就只有她這個親人,要和她分開,無可能的。」

侍應生將咖啡和蛋榚拿上來,這時才打破了沉默,女教師好像意識到被發現了,飲泣的聲音慢慢減低。他們兩個講話聲越來越細,我靜靜將筆記本移去四人座的另一邊,更靠近這一對男女。其中一個客人有意識地打破沉默,和另一人突然說笑起來,免卻了他們這種小失態。這個畫家的手,好不容易,在桌上找到女敎師的手,捉住,慢慢捉緊,搓著上面的戒指。

「敎員室的同事,都知道你做公務員,個個都來恭喜我。說︰『你是老師,你先生是公務員。真是令人羨慕,是時候計劃一下,要生幾個小朋友,房子要住哪一區,要換多大才夠住,每年去歐洲哪個國家旅行了。』我都只是笑一笑,不敢跟他們說這個大家以為靠得住的對象就要辭職。」

「哈,在你同事心目中,靠得住的對象不是我,靠得住的是澳門政府。我一直都跟自己說,如果想去畫畫,便去畫吧。以前不敢說,但是這幾年,這一代年青人實在令人振奮,有人在英國拿水彩大獎,在波隆納得插畫獎,多倫多影展得短片獎,有人得了金馬短片獎,唱片賣到去英國,甚至劇作在加拿大劇院可以連演50場。這些人好多我都認識,路上轉角、搭車、茶餐廳就會見到打招呼,沒想到在這個小小城市的大家都這麼有才華。這一代真令人鼓舞,他們都是靠自己努力成功的,十幾年前根本沒敢去想過,我越來越相信,澳門人可以做很多事,我們的舞台在全世界。一生人,實在太短,太短了。」

「所以呢?」

「所以,剛才說的那些人,我都認識,都比我年輕,他們的努力都有成果,我相信,我是可以的。我是可以做我喜歡的事業,然後做得很好。我相信,我的畫是有價值的,我喜歡我的畫。」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不知道,至少對我的人生,有一個交待。」

「我老實告訴你,你要畫繪本,你就好好畫完好好賣。得甚麼獎是人家的事,那是別人的才華,又或者政府有資助給他們,這都不關你的事。就好像敎青局每年都編了預算給每一個學校,讓學校每年都可以給學生買課外書看。有些學校錢不知道去哪兒了,我管不著。我只能在我們學校裡好好運用這筆錢,我去年替學校選繪本時,看到繪本是可以賣的,看到孩子們的快樂,我才知道你的熱切可能是有價值的。不要羨慕人家,你就好好畫你的。」

剛進門時,女教師頭髮是非常整齊,我感覺她是一個鄰家少女。沒想到,我看著她抬起頭時的臉,她臉上膚色是乾澀的,眼眶不知有多少皺紋,眼部的肌肉鼓在一起,看起來沒有神采,眼睛不難發現有幾絲血絲。本來輕聲細語還顯得斯文,現在一用力,肺部的勞累氣息伴隨著話語出來了。

她站了起來,拿著那袋功課本,往樓梯走去。

「好吧,明天是星期六,我要回學校工作,主任要我帶一個甚麼青少年身心健康活動。我要回去準備 PPT,明天準時十點要在高二敎室跟那一班升不升學都沒所謂的人講兩小時如何正向面對未來。我要回去了。」

「別走。」

「再不走三十頁PPT我做不完,還有敎案日誌未寫,不回去我會做不完。」

「我們好不容易才坐下來,我們還未討論,擺酒要請誰不請誰。」

「這個課外活動做完,可以請半圍酒席。」

書從我手裏掉下來了,沒想到這位老師會這樣說。我的呼吸停了一下,想必那位畫家也是。本來想走的女老師,發現畫家整個人呆著不動,慢慢將手袋放了下來,凝視著他,畫家好像快要掉淚。

「如果你認為還未是時候的話,我們可以先不要結婚。」

「你說甚麼?!我們婚照都拍了啊,酒席也訂了。」

「對不起,我沒有想過我的辭職會對你造成這麼大的負擔。對於一個快要四十歲的男人來說,裸辭或許很傻,但我已經不知道,這十幾年每天眼睛盯住屏幕十二、三個小時,無論快上班還是快下班室內光線都是一樣的,我感覺到這個世界已經與我毫無關係,甚至我妒忌每年設計年曆的同事,他每年只做一次卻一年比一年的好。每天屬於自己的就是吞嚥、灌水、呼吸,但也逐漸鈍化到感受不到的地步,我的眼睛總是在白天的霧裡,知道前方卻辨別不到事物的真實。但縱使我每晚累到在沙發上起不來了,當我一個人在房間拿起畫筆時,仍然感受到顏色在躍動,樹木可以歡笑,小鳥可以鳴叫,我都彷彿聞得到和聽得到,這些刺激對我很重要。我常常在想,沒有的東西我們永遠不會有,擁有的我們已經足夠。到我再不能畫畫之時,我做過甚麼?沒有,一件事都沒有。我已經預計到,全職當繪本畫家時會遇到甚麼問題,我可能很久都不會有收入,我的作品很可能賣不出去,走運時可能忍受非常低的報酬去幫雜誌畫插圖,或者因為沒有美術學位而去受兒童繪畫招聘班主辦者的白眼。這些,都不要緊,我只需要一年。」

這個男人的語氣尚算平和,只是越來越快。他這種一往無前的勇氣,讓我這個只在筆記簿上塗鴉的人感到慚愧。這種塗鴉本家裡到處都是,如果好好整理可能可以出版也說不定。但使我好奇的是,他一年之內就可以不停畫出作品?

沒想到這位女教師生氣了。

「你在取笑我嗎?我是一個庸俗的人嗎?十幾歲時我也很愛和你一起去看藝術電影。回歸那一年你還帶去我永樂二院看《櫻桃的滋味》,多好看的電影,我們還討論自殺等的哲學問題,你還記得嗎?當年在想,如果可以每星期有一次和你一起看電影就好了。現在你要我再看這種戲請我都不去,別人自殺不自殺我才不會管那麼多。我甚麼都不想去想,只希望有人幫我改了這一叠功課簿,家長不要再投訴,不要在半夜微信給我問明天交甚麼功課,不要早上打來學校找我說他兒子今天可能會拉肚子,在我下班時間,主任和校長不要叫我回去開會,不要叫我回去帶活動,不要叫我回去參加一些和我無關的培訓。好好的,讓我在這種Café裏吃著一件這麼美味的綠茶布丁蛋榚,在手機看完四十分鐘的韓劇,即使我每天都穿制服也可以好好的給自己買件衣服,然後不用想明天的事情,讓我回家敷個面膜,然後睡覺。」

老師應該是溫柔的,無限包容學生,呵護著幼小生命。眼看著這位老師刻板的美麗逐漸消失,可能好殘忍。不過下了班後不用板起臉孔,對著手機看劇集的哭笑更像一個人。畫家早就將拉著老師的手縮回去,現在在桌上摸著,拿著紙巾,遞了給她。

「你覺得我在作夢嗎?」

「沒有。好吧,快點,拿出名單來,喜宴要請誰不請誰?」

「你不覺得,可以像蘇文樂一樣,能給孩子敍述附近街道的風景,是很快樂的事嗎?」

「我覺得啊,但學校不算分數啊。梵高也是畫他居住的附近街道,學校能讓我給小孩說上幾幅梵高的作品,然後算分數讓他們升班就好了。」

「那我們更要去做啊!」

「好,加油。你去實現你的偉大理想,我得要將這兩叠測驗卷的分數輸入電腦,每班38人,一共76張,剛改好,輸入電腦一個都不能錯。」

「等一下,你忘了為甚麼當敎師了嗎?如果為了錢,你去賭場工作就好了啊。」

的確,女教師可能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包括我,大學畢業了找到工作便做,被吩咐加班便加,像上學測驗收到筆記重點一樣,被分派一個目標,便努力去完成。從來不想為甚麼要做這件事。敎育學院畢業就順理成章當了老師,可能她本人也不會知道。老師的說話帶著權威,通常只對學生說︰「你錯!」而不是「很好,你還可以怎麼做。」比律師需要找一個理由去說人家錯更為方便。錯這個字說出口,聽者從小便開始在潛意識裏被塑造成不會再想其他辦法或其他方向做下去。然後,接下來,就開始埋怨了。

「你還記得你第一天來當老師,我來接你放學時看著你和小朋友揮手告別,你對我說︰『能每天看到這麼多的小朋友,他們天真地對著你笑,對著你哭,多好啊。』可能你每天都會很累,但至少可以活在人的真實之中。那時我便想做一樣的事情。將世界的真實一面,用最簡單的方式給大家看。可能最後都會徒勞無功,但我很想將你和孩子那種純真呈現出來,我並不想再延後這種在我生命裏的期待,這沒有意義。能買得到食物和畫具,我並不貧窮。因為你,我擁有愛。你現在更是替我贖回夢寐以求的自由了。我不再每天繞著圈去說話,這樣沒意思。我就用這一年時間,好好的做我想做的事。」

「為甚麼你總是說一年,其實錢你不用擔心,即使你準備的錢不夠,我也相信憑我的薪水,省一點也足夠我們一起生活的。再窮一點我也不會怕,日子還是可以過的。」

「使我下決心的除了因為你的包容,還有,還有前天的醫生報告。過去十幾年,我每天都對著電腦工作,醫生說我的視網膜有異常到有脫落的危險,今後我的視力可能會越來越差。一年之後,我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再畫。或者,不知道能不能再像現在一樣看到你。」

過了很長的時間,女敎師的涰泣聲逐漸消失了,我屏住了呼吸,轉頭去看她。她臉上逐漸展露溫柔的微笑。

「我告訴你,我媽當年也是一位小學老師,小時候她牽著我上學,她也是這樣對我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