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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亞在場不在場──評 2016 澳門藝術節《短打莎士比亞》與《微觀莎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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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斐嵐(「第二十七屆澳門藝術節」特約藝評人,台灣)

時間:2016年05月24日 12:12

即使在這樂於打破權威的年代,有些「品牌」依然難以取代。莎士比亞之於劇場,自是其中之一。今年適逢莎翁逝世四百周年,莎劇自然而然成了各家藝術節無法忽視的策展主題。若拿台灣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香港藝術節、澳門藝術節來比較,曾為英殖民地的香港,毫不意外地推出了來自皇家莎士比亞劇團的「正統莎劇」,並以由「官方(環球劇院)認可」的鄧樹榮跨文化劇場《馬克白》,繼續為莎劇開疆拓土。台灣除延續近年結合傳統戲曲改編莎劇的風格美學,推出當代傳奇《仲夏夜之夢》,也邀來奧利維爾.皮(Olivier Py)《李爾王》,以當代新詮呼應戰爭時事。相較之下,澳門藝術節既有莎士比亞劇院公司(Shakespeare Theatre Company)《仲夏夜之夢》原典重現、第三世界失序藝團(Third World Bunfight)改編威爾第歌劇改編莎士比亞《馬克白》的雙重改編,還有此次擔任駐節評論人所觀賞的葛多藝術會《短打莎士比亞》與西班牙理想劇團《微觀莎士比亞》──不但路線多變,其眼中的莎士比亞,更像隔了多重紗,虛實難辨。

葛多藝術會《短打莎士比亞》

葛多藝術會《短打莎士比亞》

在文章繼續之前,想先談談今年的4月23日。在全球一系列紀念莎士比亞忌日活動中,我卻處在一個完全無人提及莎翁的城市。在馬德里,2016年4月23日是賽凡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逝世四百周年的日子。究竟是什麼決定了這天是他的忌日而非他的忌日?莎翁在今日成了劇場代名詞,無論身處何種劇場脈絡,莎劇始終是條不可或缺的骨幹。不僅是因為他的才華、是否真有其人的神祕色彩,還加上了日不落國的強勢,英語的普及,讓「正典」成了偶然的必然。每一次搬演,都為文本加深了一層厚度,建構了牢不可破的莎劇世界。於是,當在澳門看到這兩個作品刻意模糊了莎士比亞的身影,折射了他作為作者的操控,不膜拜、不以當代語彙直接撞擊,反從那看似最無關緊要、最膚淺表面的細節支解莎翁世界,在連串向莎翁致敬的藝術節中,格外令人耳目一新。

翻譯並改寫自Adam Long、Daniel Singer、Jess Winfield共同創作之 《The Complete Works of William Shakespeare (Abridged)》(節目冊上竟未列出原作者!)的《短打莎士比亞》,顧名思義,以短版集錦方式快速演釋莎翁全集。舞台兩側戲偶排排站,看來像是角色展示;但在〈馬克白〉鬼故事橋段,故弄玄虛的紅光打在戲偶身上,彷彿神壇祭桌上的偶像,才令人想到莎翁筆下角色從有血有肉的人物,成為神格化的精神象徵,接著又落入凡間成了惡搞嘲諷的對象。於是,《短打莎士比亞》就從走下神壇開始。三位演員,一位開場、一位拿著大部頭莎劇以學者之姿分析莎翁、另一位則從Youtube與維基百科八卦莎翁。然而,與其說此劇試圖呈現不同觀點的莎劇莎翁,不如說他根本無意呈現「真相」是什麼。任何拋出來的訊息,瞬間被駁斥、嘲弄、岔出、失焦(如莎翁之妻Anne Hathaway與影星同名的玩笑)。同理,若說劇作家的自我顯現在作品中,那麼此劇更刻意地讓莎翁噤聲。無論三位演員如何大聲強調,《短》劇絕非精簡莎劇精髓,反而諷刺地將莎劇情節拿來當做形式實驗的現成素材:古阿莫式空洞的劇情快轉、以種族大作文章的奧泰羅黑人饒舌、佛洛依德的三種奧菲莉亞、從劇名迷信衍伸的馬克白鬼故事、投影幕以截圖標語或動畫剪輯拼湊的影片故事、舞龍舞獅的奪權歷史劇,甚至是對當前澳門現況的政治嘲諷。儘管我們一再聽見「莎士比亞」四字被提及,莎翁卻消失了。回過頭來想起過去一批批「陰謀論」學者認為「劇作家莎士比亞」並不存在,是他人所寫的作品被冠上「莎劇」之名,而此劇索性讓莎劇和莎翁一起淡去,徒留枝微末節之空殼,衍伸為百變形式,實現時事嘲諷,方便惡搞語言。所謂的「莎翁全集」,反令人深思若連莎劇都不在了,只剩下服務著新作者的俗濫、狗血、不斷自我重複的愛情/歷史情結,那我們又該如何看待這些「故事」?

互動劇場《微觀莎士比亞》 區華利前地(南灣舊法院前)

互動劇場《微觀莎士比亞》 區華利前地(南灣舊法院前)

不過,在《短》劇不斷惡搞的形式語言間,雖成功鬆動了莎劇框架,卻也少了些發人深省的辯證空間,有時甚至落入「為惡搞而惡搞」之險境中。以莎士比亞作品為例(畢竟本劇以此為素材),無論文字、語言、表演,永遠維持著某種危險平衡──最詩意的與最粗野的、最悲壯的與最荒謬的,共同搭建出詭譎多變的舞台世界。而《短》劇在抽空莎士比亞之際,其所替換的豐富形式與惡搞諷刺,尚不足以支撐內在空洞。彼此以表面呼應表面,連「另一種觀點」也成了表面的包裝而已。舉例來說,莎翁時代不斷複製引用的義大利通俗喜劇結構,與舞台上一再出現的通俗文化拼貼引用;或是無限循環後真假混雜的歷史戲奪權情節,與改編本中多次帶入的澳門現世焦慮,似乎都可能有更巧妙的連結,而不僅只是「便宜形式」。

同樣撇下宏觀視野、摒棄高超語言與角色心理剖析,純粹從枝微末節出發的,是理想劇團《微觀莎士比亞》在公園裡的五個小木箱舞台(分別呈現《哈姆雷特》、《馬克白》、《羅密歐與茱麗葉》、《暴風雨》,與《仲夏夜之夢》):參與者兩人一組,一人擔任演員,一人則是觀眾。雙方都戴上耳機,觀眾聽到的是劇情說明,演員則聽見動作指示,要將箱子裡的「角色」放到指定的位置、做出指定的動作。這些角色並非人偶,而是隨手可得的日常物件,如梳子與口紅代表羅密歐茱麗葉、著色花生演出《仲夏夜之夢》小情人等,有時甚至連演員本身都成了角色,需做出如親吻、聳肩等動作。對於熟悉莎翁的人來說,也許輕易就能猜出手中的花生與口紅究竟在演「哪一齣」,從這些進出場、追逐、奔跑、躺下又起身、彼此刺三刀等行動指示來理解莎劇,帶來了完全不同的新體驗。可惜的是,這「另一種觀點」的樂趣,僅限於演員而已,對於箱子前的觀眾而言,不須與物件互動,靜靜地聽著耳機將故事全盤托出,少了好奇與懸疑,也少了願意主動參與的動力,倒成了真正的旁觀者。儘管如此,《微觀莎士比亞》作為與大眾互動的舞台裝置作品,在改編改寫的莎劇主流中,放空了這龐大體系的重量,只剩下扮家家酒般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重現,倒也點明了另一種「誰操縱誰」的劇場感。

此次只在澳門停留兩個周末,無法連同另兩個作品一起討論(雖然已看過錄影版第三世界失序藝團《馬克白》),但就本文兩個作品來看,竟都巧合地逗弄了莎士比亞的在與不在。到底什麼是莎士比亞?也許神秘處正在於,即使語言不在、文字不在、動機不在、主角不在、結構不在,莎士比亞的品牌永遠在。任何對於經典權威的挑戰,又將再次被納入莎劇世界中,成為這神秘的一部分。

《短打莎士比亞》|葛多藝術會 
觀演場次|2016/05/13 8:00pm 
演出地點|澳門演藝學院禮堂 
劇照|文化局提供
《微觀莎士比亞》|理想劇團(Laitrum Theatre)(西班牙)
觀演場次|2016/05/15 3:00-6:00pm
演出地點|區華利前地
劇照|文化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