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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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習藝人,鄭尹真

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文:何志峰

時間:2014年12月11日 11:11

在澳門,傳統曲藝和現代劇場,在兩邊觀眾群的心裡,並不只是永樂戲院和文化中心的距離。兩邊的觀眾群鮮有互通。

各有各的觀眾,各擁各的演員。

鄭尹真是當今活躍在台灣劇場上的演員。既有傳統表演藝術的功架,並且能演好舞台劇。很難。其後,才知道尹真還是台灣南管、梨園戲的習藝人。

我第一次看她表演是在澳門的《大世界娛樂場》上,當時她表演過一點身段和唱了幾句。其實很容易看出來,這些功架,肯定不是現學現賣的(曾看過劇場演員因劇情需要,以青衣的扮相在戲中戲表演身段,結果舞得水袖交纏差點打結)。

我和尹真並不算深交,這也是和她正式聊天的第二次,每回和自然地聊到學習曲藝聲腔如何等等。而近半年,我看過她的三個表演,分別是《殘酷日誌》、《饕餮》、《為你朗讀 III —懶繡停針》。

 

(許斌攝影)

(許斌攝影)


有幸在台北與她交流,藉此機會,不可錯過,便將聊天紀錄寫成訪問。

尹真在舞台上的魅力,不用多講。看她在表演密度便知道已經備受肯定,在港澳的觀眾,如果將來有機會定必不容錯過。可是日常的鄭尹真,走在路上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一晃神就會被無視。在舞台風範以外,她穿著的通常都是極為平常的布衣。(是港澳人一看便覺得很 「台灣」的那種布衣,文字很難描述,啊呀,總之一看便會知道。)

Youtube上,南管表演通常就是穿這種簡單的布衣。

南管是流行在閩台的傳統曲藝,尹真習的是泉州腔的南管,在台灣的語境裏,一般只說國語長大的人,不看字幕會看不懂。

相比於澳門年青人看粵曲沒有語言障礙;台灣青年聽南管,簡直是每一句都有語言障。

為什麼去學?

尹真說,這是際遇不同,過了二十五歲,到江之翠劇團工作,之前都沒有學習過,對南管簡直全然無知。接觸之後,就學上了,然後就不能停了。而且,她還會去飛去泉州學南管,對我來說這簡直不可思議。看來除了興趣,更像一種召喚。

去學一種別人不看字就會聽不懂,而且還得飛到不熟悉的環境去學習。這需要一份堅持。這代表著要停下手上的工作,在沒有收入的情況下,即使得到劇團的支助,但還是要付出時間去學一樣不流行的東西。「學的目的並不是一個點綴、也並不是為自己的履歷表多加一個品項,告訴看我履歷表的人『我會唱南管。』」她說。

她的答案是︰「要與內在的自己對話。」

尹真說,「自己是什麼」,最好的就是在傳統裡找。
起初學的時候並沒有在意,慢慢慢慢便能體現出來。「在外國旅行時,與別人溝通最快的就是音樂。簡單來說,就是,你們哪裡唱這樣的歌,我又唱一個我們的歌。例如台灣人口中說的古典音樂,為什麼在台灣一說古典音樂,就是西洋的古典音樂,這個名詞和概念會不同了,我們的語言中『古典』是什麼?我們到底是什麼生存狀態?在學習南管的過程中,可以回答自己。」

我問︰「是一種『身份』嗎?」

她說︰「身份比較算是後天的東西,反而覺得是人對聲音的根本狀態(她想了想)。唔,我想應該是那個音樂才是我的根。即便是我和南管已經斷裂了二十多年。」

這個理由給我一個很充份的答案了。對於表演者來說,回答自己,是非常必要。對於自己,每一個行動的動機和企圖,都必須先回答自己有何意義。

關於習唱者的身份或演員之間

在《為你朗讀III – 繡懶停針》的演出時,我看過她吊嗓、暖身等動作。我問她,「這是南管的暖身動作,還是劇場的暖動作?」她說︰「有分別嗎?這是同一個身體,在學習南管時,如果沒有這些暖身動作,表演時或許可以騙得了人,但其他習藝人一聽,就知道好像汽車打檔不順暢一樣,在場邊一同練習的人都看得到。當然高深的前輩有些是不用暖身的,但我沒有到這個程度。(想了一想)有時在劇場表演時,我都會唱幾句來敞開自己的聲音,然後做一些類似的動作來暖身。」演出前,古典的精神先烙在肢體上,再去做現代表演。我覺得好像拿毛筆的書法家,在日常書寫時使用鋼筆。在身體內的文化融合。

學這些並不只是方法,是層次。

尹真的學習伙伴,有很多是對南管學習非常專精的前輩。如果尹真在南管操藝上越學越深,出師了。那她的身份應該是南管藝人,還是劇場演員?是南管藝人去演舞台劇,還是演員去唱南管?

尹真直言,這對她來說,沒有衝突。畢竟現在純粹學習南管,會面臨生計的考量。而演員是她的職業,南管習藝人去為生計而工作,老師體諒。

但尹真馬上反過來說,以演員身份,在看她身上的南管技藝。她說,劇場表演過程中,很多人都想找傳統的東西現代化,如果導演需要她演出南管或梨園戲等,她會看情況來表演。如果是導演想真的呈現傳統技藝,尹真是非常樂意的;可是,如果只是想借由她的技藝,像一張照片、一個片段一樣般秀出來,以傳統技藝給整個演出鍍一層金,在這個情況下,會能閃則閃。她再說︰「另一方面,我覺得我學習的累積還不可以說我掌握到南管,像我學一點皮毛,就拿去點綴,這是大錯特錯的,非常不應該。不要以為拿著毛筆寫出來的,就是書法。」

這真的是兩難,如果真的表演身上傳統功架,先不論對現代劇場觀眾的接受程度,會否曲高和寡,一使出來,如何才不會成為賣弄,這真的很難界定。是要相信導演嗎?還是不信任導演,隨便湊合演一演就好?

這是呈現自己學的技藝,還是賣弄自己的技藝的根本不同。可以再說直白一點︰如果大家很喜愛,不嫌習藝者功力尚淺,讓她表演出來,我相信每一個習藝人都會非常高興,因為分享、砌磋才會有進步的可能。如果在根本不想看或不想聽的人面前,故作華麗、裝得高深典雅地表現出來,就好像給人說︰「來來來,我會唱南管演梨園戲,大家快來看。」興許當時得到一些,獎勵猴子翻筋斗的掌聲。

這並不是吝惜,而是習藝人對自己身上的技藝的根本尊重。

這種尊重,對她而言,有非常大的得著。

她說:學習傳統藝術的人,首先是千篇一律的練習,但是,這正是經過千錘百鍊,經過粹練的套路。一邊學,就會把自己身上的雜質去掉。因為接觸的,是歷代前輩、天才們的極具藝術表演性的美的追求和累積——「為什麼是這樣的身體」「為什麼是這樣的步法」「為什麼是這樣的空間分佈」,然後用自己的身體反射出去。然後,這種有歷史、有風土性、精緻的美,慢慢慢慢會在自己身上生根,就好像「染」一樣,自己的質地會染上屬於自己、屬於本身根本文化的古典的美。「質地會改變。」她說。至於其他,就要靠那個人的毅力、進取心、眼界、用功程度等等。

在學習傳統曲藝的功課裏,她和其他習藝人身份有所不同。例如現在在澳門的學習地水南音的人,以習這個藝術用來謀生,已經是不可能。或學習土生土語,藉由語言獲得自我身份上的認同。尹真則是全然不同,她首先是一位職業演員,而她習得的傳統藝術,本質上也是表演形式的。她站在舞台上表演時,眼尖的人便會看到她說的「質地」,那,是屬於台灣傳統古典的身影。

即便是西方表演已經有一套系統去支持現代的表演,但能與自己本身文化的對話的演員,更加難得。

(林育全攝影)

(林育全攝影)

我聽過她練唱,也看過她的表演。她說她唱得並不算好,前輩還有很多,但南管的美學就「種」在她身上,和她交談時可以感受到。

記得上一次在澳門連勝街的「足跡」與她首次詳談,除了說說唱唱外,我也問過她同一個問題︰「傳統戲劇訓練對你現在的表演有沒有影響?」她直截了當地說︰「老師敎的動作,已經是(傳統上)美的標準,我們不需要再走更多路,去重新探求。假設老師說手應該放這(她做了一個傳統戲的功架),那可以想,為甚麼手不是應該放更高,還是更低?為什麼老師規定這個位置最為適當?這個套路,就是傳統。」我以為,在一個地方,如果文化沒有大改變,美的標準即使隨時間改變,發葉生枝也得源於根的給養。「當然,我們還是活在現代,在現代劇場演戲。就看演員能不能把在傳統學到的東西,轉換過來。」當然,有些演員成功轉換了,有些是轉換不了,其實他們還是在現代劇場演傳統戲。

2014下半年

2014下半年,尹真演了很多戲。《諸神黃昏》、《聽風朗誦》、《野良犬之家》、《離家不遠》、《殘酷日誌》、《饕餮》、《為你誦讀III—懶繡停針》。

我問,哪個表演印象最深刻。

尹真首推《殘酷日誌》,接到這個表演時,知道會和廖瓊枝老師一起演出,覺得非常興奮。她說︰「作為一個後輩演員,沒有比可以向前輩學習、同台表演更興奮的事了。我們在這個表演中將形式還原到零度的狀態,我可以借此機會檢視自己在表演中的雜質、基礎,究竟有甚麼問題,自己的慣性有沒有根治徹底。不穩固。在這排練場中可以一一檢視出來,這個表演給予的練功機會,最快樂!」

「這一位法國導演對於表演者全力敞開,追隨著表演者的精神、呼應全部跟演員在一起。我們一起追求純粹而赤裸、甚至簡單的表演,(想了一想)簡單不是自然,提粹過的簡單,當中高度專注心力,一心,一意,追求同一件事。」

很多人都很愛看她演戲,甚至以「台灣實力女優」來稱謂之。她說︰「對我來說,那種『女神』啊,『仙女』啊……等等稱謂,都應該是『死亡呼聲』。」

劇場之外,朝乾夕惕,還非常在意精進,這就是傳統的美德。

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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