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下,有人──側記第二十五屆澳門藝術節

戲游花間 藝文爛鬼樓

文:川井深一

時間:2014年06月3日 16:16

私評今年的澳門藝術節,演出可看性高:本地作品的出脫、國際演出的前衛性,配搭講座、活動、工作坊,甚至是場刊內容的設計,以及在地獨立劇評的質量,還有舞台上下外埠本地的合作對話,都讓我感到耳目一新、心情喜悅。

  還有,觀眾的素質,真令人想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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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舞南音》 09/05/2014 20:00 龍華茶樓

  無所不在的手機黨員。

  他們出現出現在龍華茶樓的《詠舞南音》裡。在環境劇場,當你跟著舞者和演唱者穿越時空、走進曲藝再被詮釋的故事中,「觀眾即是演出的一部分」,觀看和被觀看者融為一體,這真是迷人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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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台攝影師最厲害的就是「像空氣一樣的存在」,他們的身體從不被人察覺,動也不動宛若等待獵物走進。但很不幸地,當手機黨發現攝影師的「獵物」(他們甚至把他當作獵物了),一切就變調了。我至今仍無法搞清楚,讓《詠舞南音》成為一場對往昔的告別式的,是否因為打在演唱者眼睛上的燈光設計,亦或不斷侵入演出的手機拍攝(加閃光燈)所導致。

刑亮<詠舞南音>

刑亮<詠舞南音>

《梅田宏明的非常狀態》 17/05/2014 20:00 澳門文化中心小劇院

  《梅田宏明的非常狀態》中,梅田宏明物件與身體不分的肢體動作,整個是超越人體工學所能達到的極致呀。舞者的身體機械式被綑綁,如果你懷疑這傢伙為何不停地「揈揈揈」 (Fingfingfing),我想你也走進了人體被物化而感到動彈不得的狀態。

  第一場演出《適度異變》。強烈的視覺效果,讓被綑綁在舞台上的不只是演出者的肉體,連觀眾都有從座位上被硬拉上舞台的逼迫感。最初的星火點點中,我甚至要聽到火焰,但它們隨即變成刺耳的工業噪音,讓人難以區分自然和人造之音。影像和舞蹈階梯式地把迷幻感點點拉高,正當觀眾被拋擲到無以名狀空間之中,就是有人那麼雞婆要把你從諸多懷疑中拔除──喀啦喀啦咀嚼硬膠還是甚麼硬糖果的觀眾、遲到的傢伙(你知道你的腳步讓表演者的韻律改變、你的屁屁擋住了整個大舞台嗎)、拿起手機攝錄的笨蛋(哪裡來的自信讓你覺得自己有能力把演出者的一切秘密告知給那些從沒進過劇場的人呢)、手機黨員。又是手機黨,不斷地往舞台上射閃光,打著紅外線燈狙擊梅田宏明的人……

  第二場《觸‧覺》恰恰呈現了觀眾被干擾後的狀態,紅色橘色藍色的光影,舞者頸部嚇死人的晃動速度又逐漸回復平靜身體,都說明了活著/觀看者被事務/外物/鬼干擾又趨於平緩的身心裡。

  (媽呀,我這叫跟創作者對話了嗎?)

  《梅田宏明的非常狀態》對澳門的觀眾來說,也是欲哭無淚的「非正常狀態」呀。

  (或許到了大劇院,就能得到比較不一樣的對待吧。)

梅田宏明<非常狀態>

梅田宏明<非常狀態>

《舞》18/05/2014 20:00 澳門文化中心綜合劇院

  露仙達.查爾特斯(Lucinda Childs)的《舞》是最考驗觀眾的一場演出。超大布幕上投影著1979年這齣舞碼被演出的樣貌,正好投入觀眾的狐疑:「阿喏……這是未完成的作品嗎?」倚賴視覺來「聽」故事的人,必然不能接受故事不再是表演的中心。去掉了中心,當舞蹈不為任何故事服務的時候,它還能進入人想像的敘事裡嗎?《舞》不只作為表演藝術,也顯現出任何創作「最初」的狀態,而舊時的投影,也不斷地提醒人「最初之前,仍有最初」,時間不斷被打破,一直溯往上游去,空間又向四方上下八面延展,宛若舞者可能的身體。

  最初之前,仍有最初。

  菲利浦‧格拉斯 (Philip Morris Glass)的音樂,或許也有這樣的特色。整個演出讓我被巨大的飽滿感充滿(這五個字是甚麼東西),尤其是聽起來似重複又無法令人倦怠的音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後來才知道作曲者受到東方音樂(尤其印度)的影響,乾淨純粹,每一小段又不停變化,對聽覺的美學要求是潔癖,也是繁複到極致的美麗。好像看一朵花開放,每一片花瓣都蘊藏生命能量,彎折之處看似粗糙卻正好在最精確的位置。

  它真的是「舞蹈」嗎?還是不斷衝出的視覺暫留?

  到了《舞二》,我前後和右手邊的觀眾已經落跑了,觀眾席不停出現按手機傳簡訊的人。我看到左前方那位先生無禮地批評演出者的身形,並傳訊給不在場的他人,這是怎麼一回事?(和他場外的朋友)有甚麼資格評點那個他未曾理解的身體?或者,他也從未明白自己的。手機黨員再次出現,在黑暗之中強迫給我道道光芒,強行將他的私生活插入我的身體。

  《舞》提醒觀眾,敘事仍有其他的可能。觀者在批評它抽象無用的同時,也是批評自己對現代舞的理解仍脫離不了人生存所面臨的現代性,它也讓我們的思維處在先民與自然抗爭的神話時代──慣於用故事解釋一切現象因果、徘徊用故事來解決生存危機,這種對環境的恐怖想像,養成了觀眾習慣單一審美,也缺乏批評及創新的勇氣。露仙達.查爾特斯的偉大之處正正在此,用自己的語言不斷對抗,無論當年,亦或此時。

  「Dancing Dancing Dancing Dancing Du Du Du ~~~~」演出結束,在場外仍跳著舞的傢伙,原來不只有我一隻。從來就缺乏成為先鋒的勇氣,一直都是被故事豢養長大的人,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被這種最初的美充滿了,歪七扭八跳著,都是它的旋律。 

Lucinda Childs<舞>

Lucinda Childs<舞>

《安徒生計劃》23/05/2014 20:00 澳門文化中心綜合劇院

  羅伯‧勒帕吉(Robert Lepage)的《安徒生計劃》可說將整個藝術節推到最高潮。

  在一樣的空間裡當戲迷這麼多年,我從沒想過澳門文化中心的綜合劇院舞台有如此跳躍性展現的一天。勒帕吉向來是以視覺上充滿魔幻感的舞台效果著稱,這樣的舞台創作方法,正好適合用來詮釋《安徒生計劃》這樣的劇本──從安徒生《樹精》和《影子》的文本(平面)穿梭真實人生(立體)

  最詫異之處,在勒帕吉根本就是在用拍攝電影的方式在製作一齣戲(在次日演後座談,經由劇作家本人親口證實),卻又不若電影是以完成品的方式呈現在觀眾眼底,他的作品永遠處在未完成、可以變動的狀態,處處是驚喜。

  安徒生童話中的《樹精》,講述一棵樹精幻化作人的歷程,另外的《影子》,是人走向影子。一邊是從精神到肉身,另外那齣,卻是肉身到精神,無論最後是肉身還是精神,在全劇最終,都相同地從生命的旺盛走向毀滅之火。

  全戲只有勒帕吉一人獨角演出(或有「替身」),獨角戲的演出方式,正好為多重身份製造出不同的出口。在演繹當下,無論樹或人(《樹精》)、人或影子(《影子》),還是疾病(白化症)/語言認同(/法語)性向等多重身份能在同一角色各得紓解,但又更顯孤獨感。

  本屆藝術節受邀節目所能給予的最深反思,即是「劇場/舞蹈/舞台究竟為何」。幾個演出都是澳門目前可見的創作難以企及的高度,我們到底受制於甚麼?無邊際的創新可能,會否因資源限制而消失?勒帕吉作品在 RSVP的創作環節中進行,一樣是先資源後演出,但是為甚麼能一再突破人們所以為的劇場概念?

  如果非要找出缺點,我想就是在語境和文化隔閡裡,劇作家所呈現的通俗並非澳門本地所以為。也因此,我前排左三的觀眾打開手機臉書,走進他身為觀眾所認為的「通俗」之中:美食、嬰孩、八卦新聞等即時/圖像訊息 (是的,我得到了那位姐姐所分享的巨大閃光)。勒帕吉以為的神話,是經由眾人再讀、誤讀、再詮釋的事件,是反映大眾的心理層面,「通俗」也就是「神話」之所在。

  此刻,說故事大王羅伯‧勒帕吉的神話魅力,徹底敗給了創辦另一虛實迷幻舞台的那人──臉書祖克柏。

Robert Lepage <安徒生計劃>

Robert Lepage <安徒生計劃>

兒童偶劇《石頭雨.海之歌》30/05/2014 11:00 舊法院大樓二樓

  足跡的《石頭雨.海之歌》是今年最棒的驚喜了。

  就算是兒童劇,也有大企圖。《石頭雨.海之歌》的內容涉及神話、地球科學、環境議題、本地意識等,卻毫不乾澀。儘管澳門是個被海洋養育的城市,但海洋更像是陌生的他方。相對於《精衛填海》中,土地作為不可能存在,《石頭雨.海之歌》中的「有海」,對澳門的孩子們來說,才更接近神話。

  近年澳門城市規劃的荒謬與爭議,源於刻意割斷居民與海洋/土地/自然的關係,匱乏的海洋教育,卻逐漸由民間團體補充進去,點點滴滴。《石頭雨.海之歌》熟悉兒童語言,把「填海」解讀成天降下「石頭雨」,瞬間消除了人本位思考的謬誤,回到萬物自然之中(白海豚是不是也這樣以為呢?),令大人細路都能跟著故事脈絡走下去。

  從開場就巧思不斷。不呼喝、不刻意叫喚,演員用風琴彈奏上課鈴聲,讓孩子們自動回座就席。和劇中人物對話,提醒眾人觀戲應有的禮儀,成就了這一群在本次藝術節真正尊重劇場的觀眾。

  《石頭雨.海之歌》成功地完成了兒童劇可見的視覺魔幻,以巨型的立體手工書作為舞台,閱讀變成真實,在場大大小小觀眾驚喜連連,也暗喻觀眾遙遠的海洋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就是澳門人真正的土地。

  還有,劇中兩首原創歌曲居然可以勾起小小觀眾們微乎其微的記憶。與場地或觀戲者的共鳴和對話,是一齣戲最難完成的,《石頭雨.海之歌》真的做到了。

足跡〈石頭雨.海之歌〉

足跡〈石頭雨.海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