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裡外藝文爛鬼樓
創作。

回到小城

半島裡外藝文爛鬼樓

文:蘇麗欣

時間:2014年05月28日 11:11

一場無比的大雨,轟轟的火車剛經過的,現在剩下,那窗外的景色,是灰濛濛的。

上這火車的時候,母親送別。看到母親那年老、充滿滄桑的身影,與歷盡風霜的白髮,她的眼神充滿著無限的牽掛。火車開動了,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看不到,他才敢躲回座位上,流上眼淚。

火車繼續快速的向前奔走,他看看這被泥土刮花弄得破舊的手錶。他心想,不到一個小時,就回到小城了。

外面景色仍然如畫,沿途田野、樹林、河川、山嶺相融,構成一幅一幅美麗的構圖,跟工作的小城完全是一幢幢密集式的石屎森林,有著太大的天淵之別。他,真的不想回去,心想不如在終點站下車後,再坐回頭車回家,以後都不去工作了。當然,這全都只是他內心的幻想。

那個小城,是一個用勞力來換取金錢的地方,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工作;那個小城,是一個沒有共同語言的地方,至少他跟當地人完全沒有溝通與交集可言;那個小城,只有工作,與狹小的生活空間,絕對可以讓人迷失,迷失到失去生存的意義。

一切只是為了糊口,沒有其他。

三年了,他在小城工作了三年,這不知不覺的三年,理應什麼都習慣,但,原來這不是屬於家的地方,永遠都不會讓他習慣。

飄走的,是陰天。火車馬上進入一處充滿陽光的景地,他回想當年第一次踏足那個小城,大大的太陽也是明媚照人,讓他對前途產生了無盡的憧憬。那天,晴朗的天空令一伙剛到達的人都汗流浹背,工頭帶他們在日用品店買了床鋪、被鋪及一些日用品,大家背著一包二包的行李到收銀台付錢,然後再繼續背著一包二包的行李以及那些新買來的床鋪、被鋪等,擠迫地湧入一所大樓的升降機內。

門一打開,一股濃烈潮濕且夾雜著汗味及煙味的熱氣湧進他們的感官裡,工頭說這裡就是他們的宿舍,這其實只是一幢平常民居大樓的一個單位,小小的空間放置了十六張上下格碌架床,工頭分配他睡在某床的上格。

這小小的上格床,他放了一把風扇,也放了床頭燈及電插座,亦有兩本關於建築的書籍及一些汗衫,還有他一家的相片貼在牆身,這是在小城唯一屬於他的天地。

到小城來,他只是想賺多一點錢,令鄉下的家人生活過好一點,故一直都循規蹈矩過每一天:一大清早,他與伙伴們一起搭公車,擁擠不堪地來到地盤,聽著工頭分配工作,接著就努力地完成,不論日曬還是雨淋,也許年青,也許單純,他總是如此賣力,亦沒有半點怨言地來到傍晚時分,同樣又是推擠碰撞地上了公車,疲憊地回到屬於自己的上格床。

晚上,他總是躺在床上,懷念著母親煮的飯菜,熟悉的巧手家鄉味道,蔬果是新鮮在田裡割下來,米也是自己種的,吃起來別有一番感情!不像在這裡,他從來沒吃過一頓好的,昂貴的食物價格令他食慾卻步,通常,中午飯是判頭公司供應,飯菜與湯水尚可,總算是能夠填飽那空虛的五臟廟。晚上的一餐,要不就是到宿舍附近的超市買兩餸一湯的飯盒,味道普通但都要二十幾元小城幣!要不就是隨便一個泡麵,幾塊錢,反正吃完洗個澡抱頭就睡。

火車仍在快速地前進,他看到一些熟悉的建築地標,表示快要到達小城了。他二十八歲,很多同鄉跟他年紀相若,都到了城裡打工,但都不約而同地羨慕他可以到小城工作,當然他沒有跟別人說自己只是在地盤做些搬抬泥水鋪地鏟底批灰紮鐵裝嵌拆卸等苦力,更不清楚在小城他只屬於最底下的階層,亦不了解每月還要償還打工的介紹費,這費用加上利息要明年才能還清。

這些年,他都是這樣逆來順受,縱然街上總有些人嫌他的汗臭味,認為他是蝗蟲,或覺得他是來搶小城人的飯碗……他,都無一絲怨言,且態度一向低調。這小城,只不過是一個工作賺錢的地方,始終,都不是他的家,被這個地方利用完他的勞力,將這個地方建設得天衣無縫般的美輪美奐,最重要是吸引更多的旅客進入那些富麗堂皇讓人紙醉金迷的賭場。他就算是完成了職責,賺到他需要的金錢,就會退回家鄉,做一些小生意,或是種種田,與父母一起,到時或者已娶媳婦兒,生一兒半女了。

火車開始慢駛,大抵差不多到了,幾乎全部乘客都從座位站起來要提取在架上的行李,然後托住它們準備下車,沿途已是一幢又一幢的高樓大廈,淹沒了晴朗的藍天。火車還沒有停,有些人已瘋狂地擁向車門的方向,他總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那麼急著要去那個小城。

他,總是最後一個下車,慢條斯理地拖著行李,心想,明天才要回地盤工作,急什麼呢?

個人簡介:
Sonia Ka Ian Lao,筆名蘇麗欣,原名劉嘉欣,澳門電子夢境氛圍樂團-Evade的主音、作曲及填詞人。於臺灣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系學士畢業,華南師範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系碩士畢業。2009年自資出版個人文學作品集-《流心》,2011年榮獲《澳門每日時報》短篇小說徵文比賽冠軍,文學作品曾刊登在《2011年澳門文學作品選》、《2012年澳門文學作品選》、《澳門日報》、《澳門筆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