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家族物語

戲游花間 藝文爛鬼樓

文:何老篤

時間:2014年04月29日 15:15

我是最後一代用VHS錄影帶的人,打開了學生社團的影帶櫃,選出了全部的小津。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剛上大學,一直就想看小津電影,但回歸前的澳門, 哪這麼容易有門路找到小津的錄影帶。那年,我十九歲,《東京物語》放了兩個半小時,我瞌睡了兩小時十五分。然後,捧著一點虛榮到處說「我看過小津」。

《東京家族》

《東京家族》

2012年,山田洋次拍《東京家族》,我當然要再看,我已經到了迷戀山田洋次的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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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字,我並不打算劇透(也沒有什麼好透,兩部片幾乎一模一樣),但想寫給看過小津安二郎《東京物語》和山田洋次《東京家族》的朋友們。這兩部片真令人喜愛。

因為山田洋次的《東京家族》其實是完全忠於小津的,不必在這裡長篇累贅來分析,如︰山田運用小津格式的拍攝方法,劇中人名一模一樣,故事結構也九成相同。當然,時代不一樣──小津拍的是在戰後,山田洋次則把故事背景置放在現代,如此一來,故事結構必定得作稍稍改變,如旅店中嘈吵的人們,就把小津時期和 山田督導的日本氛圍區分出來了。山田雖忠於小津,卻又從線索中出走,主要的劇中人物,如「兩代」長子和長女的職業依然不變,仍是社區醫生和家庭美髮店經營者,但「兩代」紀子(蒼井優、原節子)的經歷和身份就不同了,正正是這稍稍的改變,足以證明山田洋次是在創作,而不是純粹的「翻拍」。

此外,山田洋次不是改編文學作品,而是參照鉅匠小津安二郎的公認鉅作《東京物語》,且其中可供迴旋的餘地,其實就只有紀子和昌次那一部份,堪見難度。文學作品拍成影像導演有無限空間發揮。平山一家的故事和小津格式極為嚴謹,「物語」珠玉在前,對山田洋次是一個挑戰。

在小津的《東京物語》裡,除日本「國民父親」笠智眾外,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就是原節子演的紀子。

不到24小時,我馬上翻看小津的《東京物語》,即使明早七點要起床,我也依依不捨地看到凌晨四點半,我已經不是二十出頭的自己,我留戀這一家人,多累都不想離開睡覺。

正如山田洋次在予告中的獻辭︰「獻給所有有父母,有小孩的人。」戲裡的濃厚豐潤,需要觀眾用自己的閱歷去察看。當然不敢說自己閱歷豐富,但三十幾歲的經歷比十幾歲畢竟有著根本差別。十幾歲看完《東京物語》後,回到日常,繼續過著與父親鬥嘴的生活是等閒事,但這次卻另有體驗。散戲後的一天,照常回到家吃 飯,我看著父母的互動:鬥氣、計較、弄孫,他們日後也會和平山老伯一樣,其中一個要孤獨生活下去嗎?我三歲的孩子真是吵個不停一直說喜歡火車比喜歡爸爸多。到我像老平山一樣老的時候,這個不停對著我叫「爸爸我要買玩具火車」的小東西,會回來看我嗎?

或許,平山老伯命很好,從前的寡媳紀子(原節子)會待他們兩老如親生父母,即使在小公司忙得不可開交,也要託人情請假悉心照料二老。現代紀子(蒼井優)雖未正式入門為平山媳婦,但也已經足以讓平山老婦放下心頭大石終老。平山老伯亦向紀子(蒼井優)託付昌次,深表感謝。

小津讓昌次死在戰場,讓寡媳紀子(原節子)寡居八年而又恪守孝道。我想山田洋次心中有種種不忍,於是讓平山老伯在《東京家族》預告片中,刻意告訴那個六十年前在《東京物語》中已戰死的,唯一不能得知母親死訊的平山昌次。

「昌次,媽媽走了。」

「家族」的昌次(妻夫木聰)當著夕陽的眼淚,是報答「物語」中寡媳紀子(原節子)為他的付出。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我覺得兩部片,隔了六十年後,竟然可以這樣彼此圓滿。讓我這一陣時時刻刻都記掛著平山這一家人。

有幸受敎於老導演一段日子,記得很清楚,他說︰「好的戲會留在你生命裏,不時記得。」那我在想,如果看過一陣子後完全忘記,是不是戲不夠好?
濃厚豐潤不可能三言兩語講得清楚。我肯定,這兩部片,在我生命還有記憶之時,我一定會記得,永生不忘。

《東京家族》

《東京家族》

<東京家族>預告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