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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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

文:川井深一

時間:2012年10月29日 14:14

今年,感謝好友的邀請,讓川井深一在書店裡幫忙[虫の書/詩會]的小策劃,書店舉行的小型讀書/詩會,我很喜歡這樣的活動:閱讀是個人人都能加入的運動,每隻書蟲都能自成一個學說一個宇宙。我也能趁機整理自己渾沌無用的閱讀經歷。

我回到童年時的台北市,早早吃完晚餐,和父母親搭兩小時巴士到重慶南路,一間間書店巡禮。一下車,豬花媽說:今天妳可以選兩本!我欣喜欲狂。後來我選了一套書寫狼孩的長篇小說,父親失業,媽媽得洗6顆頭才能支付這一個故事。到現在,我還記得豬花爸牽著我,豬花嬤牽著兩個妹妹,一家豬在台北火車站前尋覓寶藏的快感。我們一定路過了明星咖啡館,路過周夢蝶和他的孤獨國,走寶了真是。

初中時,開始跟著課本讀書,一群人開始思辨國立編譯館為我們擇選的文字。我們會刻意跳過國歌和國旗歌這些逼迫性的信仰,尋找其他迷戀的對象。好友愛煞陳之藩的文字,逼著我讀。那是閱讀習慣最初的養成,閱讀陳之藩,讓我對科學的美好有了另ㄧ種想像。

17歲,閱讀標準只有一種,就是抵抗所有體制,得到全然純粹的自我。煞有其事地質疑自己或是環境的存在,我在書包的背帶上刻上海德格的拋擲論。像楊照《迷路的詩》裡書寫的中學生一樣,渴望談詩論藝的友伴,渴望建立能夠抵抗考試制度的文學烏托邦。

當時讀到夏宇《秋天的哀愁》那樣的詩簡直是酷斃了:「完全不愛的那人坐在對面看我/像空了的寶特瓶不易回收消滅困難」。把詩作為一種教派,我還抄寫了羅智成一系列烏衣封面的《寶寶之書》《光之書》還有《黑色鑲金》:「但是生命太短暫/我必須即時犯錯。」或是讀到商禽的《大地──土行孫告白》:「他們把我懸掛在空中不敢讓我的雙腳著地/他們已經了解泥土本就是我的母親/他們最大的困擾並非我將因之而消失/他們真正的恐懼在於我一定會再度現身」好像就能些些體會到少年楊照讀著《有人問我公理與正義的問題》時,心驚肉跳顫抖不停之感。

我偏愛詩歌,詩歌讓我花枝招展。詩歌隱晦不清的意象,以最微小的血肉成現出反抗偌大體制的力量,恰好承載了17歲的我對於獨立性格的追求。

一個人閱讀的路上不免孤獨,秉持自以為是的奇異偏好,往往會流於偏見和武斷,形成無故偏執,閱讀反而會變成狹隘的個人行為。為了抵抗自己的不足夠,偷窺和交朋友是必要的:讀書會、讀詩會、文藝營、寫作會的文友相聚,恰好填補了我狹隘的閱讀習慣。

打工存錢,都只是為了參加寫作會的課程和文學營。文學界的前輩們和這群小蘿蔔頭一起,有時美景當前、徹夜不眠,聊文字裡的現實和虛構,他們會在夜空下,告訴你只管誠實地寫作,文學獎呀愛情呀甚麼的都不值得做為困擾人生的雜音。

其實,如果沒有參加這些文學營,我也可以在文學作品閱讀他們的這些聲音,不過這些難得的時光裡,讓我悉見前輩們寫作的勇氣從何而來,也同時間能夠反過來扣問自己。我還記得某年參加耕莘文藝營,自然散文家劉克襄在觀音山(還是大屯山呢?),要大夥兒突然安靜(是的,我有時也懷疑咱們「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安安靜靜,不要出聲,因為此刻有群蛙正在喧嘩。讀書或動筆之刻,若只剩孤獨自我、除卻土地,那還有甚麼值得閱讀、值得書寫呢。

一起上課、談話的夥伴,總是會說出我聽不懂的人名和字眼,甚麼川端呀芥川呀(你們是ㄧ條河的兩邊嗎)村上春樹赤川次郎;還有些非常中國式的名字如:老舍蘇童余華莫言(誰賣了血誰妻妾成群誰問了蛇為什麼會飛?);也有的人談論著李維史陀的如詩一般的人類學論述……或許是同儕心理,擔心自己少知道甚麼,和大夥沒有話題,有時候就跟風去讀了。但大部分,我是一點都讀不懂創作者到底在寫些甚麼,那些對我來說相當奇怪的人名、奧拗的思想、異境式的書寫,怎麼都讀進不去,硬塞硬啃。現在想想,那些閱讀,對於當時的人生來說是非常沒有意義的,但怎麼也想不到它們影響了我後來的人生:讀文學系、做民俗考察、喜愛鄉土、關心人的生存狀態,或許這都是從那個時候的閱讀經驗來得。現在的川井深一,卻很感謝17歲的自己給我一張好大的藏寶圖,帶著我走到很遠的地方去。

每一個閱讀經驗都將成為往昔,這些往昔不一定會帶給讀者金錢或學位甚麼實質上的利益,但是閱讀過程卻給往往是莫大的幸福。例如讀宮部美幸或是伊坂幸太郎時,腦袋瓜瓜自然地就連繫起松本清張到今天不同類型寫手的推理小說。又或者是和情人在夕陽快要落下的時候,抵達嵯峨野的草原,想起源氏正在此處告別著他的情人,在京都古城深夜飆車,只因為擔心平安時期遇到百鬼夜行。

閱讀,讓我看世界的視角更為開闊、更為遼遠,讓我的思考超脫歷史和地域,讓我關愛活在不同狀態之下的人群。書本給了我ㄧ個絕對空間,在現實的喧囂混濁之中,更能勇敢且沉靜。

我的閱讀經歷可能很偏頗,不一定適合為他隻書蟲來模仿,大致上來說,我的閱讀習慣卻除了一切功利主義的內容,喜歡分享,勝過評論,如果有批評,也是以愛為前提。我閱讀自己關心的事情,可是人類是種人類極度無知的動物,永遠都只知道自己關心的事情,連聆聽都只習慣自己熟悉、想聽的事情,因此我總覺得有ㄧ件事情比建立閱讀更為重要,就是建立自己和世界的關係,如果這麼說的話,我會覺得閱讀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宗教儀式,作為補足自己過度單一、盲從且自臆的信仰,也是不完美的自己和這個不完美世界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