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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哪裡來?到何處去?──記《OFF | SITE 在場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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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黑黑

時間:2016年11月8日 11:11

第三年看《OFF | SITE》的演出,今年同樣選了一個非常值得挖掘的老區──沙梨頭。

沙梨頭是一個充滿歷史和故事的街區,曾盛極一時的造船業、木材行、䶢魚海味店等,甚至早期的賭業和色情行業,都曾集中於此,同時這裡又是生活機能豐富的地方,以新鮮魚產聞名的街市、食肆林立;而近年,過往的歷史印記已被快速清洗,從以前的木屋區、避風港轉變成遊艇會、大型豪宅等截然不同的社區面貎,完全是澳門城市發展的縮影,見證著傳統行業的衰落和更替、人們生活形式轉變的過程。《OFF | SITE》選在這裡進行,實在十分有意思。

貫穿全場的導遊,向觀眾介紹街區的歷史,這裡是沙梨頭昔日軍事重地,葡人修築的炮台所在,但早已被拆毀。

貫穿全場的導遊,向觀眾介紹街區的歷史,這裡是沙梨頭昔日軍事重地,葡人修築的炮台所在,但早已被拆毀。

 

作品為環境發聲

觀眾先集中在臨時沙梨頭街市,聆聽導賞員介紹林茂塘的歷史,然而過往種種已無法與眼前社區作印證,只有造船廠還剩下一個被圍起來的鐵棚支架依稀可辨。聽完導賞後便一起走到第一個演出地點,一路上只有式微店舖和疏落的街影。

所以當我們看到郭瑞萍背向觀眾,坐在只剩少量漁船停泊的內港碼頭一角,凝望晚秋的太陽緩緩落下,那種殘缺和凋零之美正好對應著剛才一路走過來的感受。《褪Regression》這個作品強調肉身的切膚之痛,不斷提醒我們這個血肉之軀在環境之中所遭受的殘酷和無奈,即使沒有任何血腥或激烈的動作,但整個過程是一種折磨,讓人不忍目睹。這個掙扎求存的肉身既是海洋生物,也是我們自己,因為物種所面臨的惡劣環境,正是我們一手所造,我們也正自食其果中。猶如殉道者般的演繹,鼻腔內最後一點淡薄的海水味一直殘留。

《褪Regression》

《褪Regression》

 

在地連結如何有更多可能

《OFF | SITE》計劃強調:「走入社區,聆聽他們的故事,以身體書寫章節,讓記憶延續。」強調在地創作,社區的過去與當下,都是創作的元素。《OFF | SITE》在演出開始前,也特別推出多個工作坊,帶領參加者一同走訪社區內的街道、行業、店舖、人物等,這些熱身便已設定了創作需與社區連結,但如何以同是表演者又是外來者的身份,並與街區市民同在其中,是一個課題。

陳婉珊的《逝Past》正是選擇在沙梨頭狹窄而轉折的小巷中呈現,就在碩果僅存的「舊書百貨」正對的店舖外開始,演出的道具如鈸、舊書和紅布的使用等,引伸出這裡倖存的老店,以及現在已很少人從事的行業。明明是一個與街區密切相關的演出,但在發生的同時,同一條街上的街坊仍埋頭繼續工作,或根本當成拍戲,始終以旁觀者身份張望,兩個世界壁壘分明。

《逝Past》

《逝Past》

導遊的角色

導遊可能是最直接引導觀眾想像的一位。當演出告一段落,導遊適時的切入往往能把觀眾引領回真實的社區當中,重新專注於眼前的建築、街道。然而點到點的介紹,與演出和觀眾想像,有時是三條並置的單行道。

當人們行走街區當中,在現場所得到的聆聽和觀看經驗,無法與演出連結,或引出更多想像時,一種落差便很容易形成。如在白鴿巢公園喧鬧的人群中,盧曉薇的《淺踏》雖然極力想做出突兀的關注點,但與公園裡人們激烈的互動相比則變得輕鬆平常,比不上真實生活的多棱多角;呂澤強則有不同選擇,《故事・場所》選擇呈現地方原有的質感並劃上重點,在賈梅士洞前做回平日市民會在這裡做的日常運動,舞著澳門特有的蓮花太極扇(又叫回歸扇),然後再唸出賈梅士的詩,把詩人的時空與市民生活並置,對照出一種荒誕感,同時輕喚已被淹埋在日常中的重要歷史。

《淺踏》在白鴿巢公園內進行。

《淺踏》在白鴿巢公園內進行。

 

《故事・場所》就在白鴿巢公園的賈梅士洞進行。

《故事・場所》就在白鴿巢公園的賈梅士洞前進行。

 

姜春年的《鬆緊帶》,使用原本就很具特色的沙梨頭石級,帶出更多對城市空間的聯想。該處眾多交錯的石級,本來沒有特別規劃,而不規則的樓梯,本是對人行進的約束,造成不便的地方,空間對人的制約與兒童成長空間受限,就如背景音樂不斷重覆規則的數拍子,但樂曲〈Boléro〉卻又層層推進,對比、拉扯因而形成,鬆緊帶原就是讓兩端拉扯的物料,它在空間中所形成的幾何圖形,像在原有空間之上重叠另一些虛擬空間,正如不便的空間也可巧妙地轉換為天然的遊玩場所,隨時置換,隨時變形,構成十分有趣而具延展性的想像。

《鬆緊帶》在沙梨頭石梯中進行。

《鬆緊帶》在沙梨頭石梯中進行。

作品無疑應是自主的,創作不應設限,然而演出者對表演形式的選擇,卻將直接影響到觀眾對社區的理解和投入,有時可能會變得無所適從,有時卻又趣味十足。

世界早已不是我們熟悉的樣子,行走在沙梨頭,盡是無奈與傷感。我們看到沒落的漁港碼頭、污染的河水、破落的街區,當然也有隱身其中的小世界,像是被遺忘了的小廟、老巷與石級,日復一日的生活,被清洗被掩沒的歷史。身處其中,作品既是從社區的空間和歷史而來,又該走向何處?在這裡發出何種聲音?尋找和喚起人們內在的連結可能就是那個除了引起觀眾興趣以外,更堅實的東西。不讓歷史交錯而過,使記憶傳承,想像得以累積,使創作過程中的探索得以延伸的東西。世界變了樣,為城市書寫變得猶為重要。期待更多的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