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城危言 / 藝文爛鬼樓
各種小議論

一塊餅

築城危言 / 藝文爛鬼樓

文:路家

時間:2016年09月13日 11:11

記憶藏在哪﹖原來在一塊餅中。一咬,一直強忍的淚水立即缺堤,崩湧而出。

那是我小時候爺爺常買的加蛋餅。那時,剛退休的他常到紅街市買菜,也於是不時到桃花崗給我和姐姐買加蛋餅和金錢餅。在那個薯片和可樂被大人們視為禁品的年頭,那是我們最喜愛的下午茶。爺爺就住在我們旁邊。每天做完功課總向父母房間喊一聲,然後立時溜到爺爺嫲嫲家,捧着餅罐吃着加蛋餅,喝着葡萄糖水(偶然還有霍士果汁糖),滿口都是甜。

那時候,爺爺精神還很好。胖嘟嘟的他,手掌很大,很溫暖;家裡總有疊A4白紙、中華牌鉛筆和有很好寫的原子筆(現在文具店賣兩元那種)。每次逕自走到爺爺的書枱前(彷彿書枱是我的)問他要紙筆,他總會徐徐抽出一張全新的白紙讓我畫個夠。每次畫完讓他看,喝着三合一即沖熱奶茶的他總會說畫得好,而媽媽卻說:人的腳怎會是這樣的﹖

那時候,逢星期天我們都會和爺爺嫲嫲上茶樓;那時候,爺爺家裏有隻橘色的貓咪。逢星期日下午,總會看到爺爺在拆魚肉給貓貓吃。那時候,加蛋餅是垂手可得的幸福。

一切一切的回憶封塵已久。我們漸漸長大,由拖着爺爺的手,變成挽着其手臂同行,再變成總走在前方。有了零用錢,炸雞與汽水變得比加蛋餅和葡萄糖水吸引。考上外地的大學,得到親友照顧還是因為爺爺的關係。但探望爺爺的次數,卻因為生活、因為上進,而變得越來越少。到後來爺爺健康日差,胖嘟嘟的他變得異常瘦削,甚至新年也不願見我們,只是托嫲嫲將利是送出。

然後,爺爺離開了。這年中秋,我路過桃花崗,突然很想買一包加蛋餅。雙腿不由自主地走到餅舖前。接過餅,一咬,淚水傾流而出。原來,原來爺爺和我的回憶盡藏於這味道之中。我突然很害怕桃花崗的加蛋餅會消失,然後我會忘記與爺爺一起的回憶。

因為,那不是一塊普通的餅。那條餅店前的路,是爺爺生前每日走過的;那家餅店,是爺爺認可的;那些餅,是爺爺為哄孫女們開心而特地買的。那塊餅,那個味道,是爺爺對孫女們的無盡厚愛;那個造餅師傅、那位餅店老闆,見證過爺爺確曾存在。

因為那塊餅、桃花崗,是世代之間的聯繫。我們的回憶不藏於口號,而藏於風景、聲音、味道、氣味與觸覺之中。因着這些,世代之間有了共同回憶,我們才相信──這是我家,世世代代皆是如此,皆會如此。

這裏舊有的一切,是經歷,是成長,是愛。願這味道、這風景可被留下,莫失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