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裡外藝文爛鬼樓
創作。

海水還鄉

半島裡外藝文爛鬼樓

文:黑黑

時間:2015年12月29日 11:11

(唐嘉先生的攝影)

(唐嘉先生的攝影)

天開始漸漸亮起來的時候,爸爸來床邊拍拍我,叫我起床。

「六點啦,起來啦。」

我在床上掙扎了一會,然後便起來梳洗,很快地穿好游泳衣再套上衣服,我和爸爸都沒有吃東西,便揹著簡單的袋子出門了。

那年我六歲,大人們覺得我過於瘦小,父親要我跟他去游泳。於是自那年暑假開始,爸爸每天清晨去游泳時都會帶上我。

爸爸每天都是踩單車去泳棚游泳,還沒睡醒的我呆滯地坐在單車後座抱著他肥厚的腰背,有時還會開始打盹。一路上都沒人說話,父親向來都不多話。他沿著清晨幾乎沒有車和行人的俾利喇街飛快便踩到美副將馬路,轉入濠江中學,然後吃力地以z字型踩上漁翁街的斜路頂,這時我已完全醒過來了。每次來到這裡爸爸會稍停下來,歇一下,然後說:「坐穩啦。」就開始從斜坡頂一直向下滑下去,我緊張地抱著他的背,有點害怕卻又非常享受那片刻的清風和快感。爸爸會讓單車一直滑行到新口岸邊看得見海的地方,幾乎完全沒有人沒有車的大馬路上,沿著堤邊只有我爸的單車在滑行,這是我們每個清晨共有的飛行時間。

也許就因有這一段路途,我願意每天清早就起床。

父親帶我游泳的地方是泳棚,是海。

那裡沒有任何給小孩游泳的設施,一下水,就是腳踩不到任何東西的海。

我們在下水前會先簡單地動一 下手腳作為熱身,然後爸爸讓我拿著浮板,跟著他走下台階,準備下水了。我小心翼翼地走著,那個長滿菁苔的木樓梯,稍不留神便會滑倒,最恐怖的是,靠岸邊的木柱子上爬滿了水曱甴,於是我只好走在最外面,慢慢下到樓梯最下面碰到水的地方,即使在夏天,水還是很冰涼,風一吹來,我便全身發抖。

「不要站著發呆,趕緊游就不怕凍啦。」

爸爸 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先游出去了,大概他覺得不先行動的話,我更會呆著不動。

我不想一個人呆在那裡,顧不上那麼多便趕緊游出去,還不到對面,我已經沒那麼凍了。

(唐嘉先生的攝影)

(網上的攝影作品,作者不詳)

 

幾乎是沒有休息地,一到對面,爸爸馬上便又游回去,我只好緊跟其後。這時我已感覺不到水溫的冰冷,只有遍體舒暢。

「慢慢游,不要停,停下來就凍的了。」

爸爸說只要慢慢游,呼吸就會變得順暢,也就不會覺得累。

我就這樣跟著他,在海上一個一個來回游著。我們游得很慢,有時我覺得身體像是自動上鍊的機器,重覆之中產生美妙的平衡。永遠在前方的父親划起的波浪好像鬆開了我身體的重量,身邊是來自海浪輕輕的承托,父親肥厚的背很像圖片中那浮在水面上的鯨魚,又像海面上的浮標,我每次從海水中抬頭呼氣時都會看著他的背。

我們重覆地在海面上游來游去時,最能感受到的是天空的力量。

陰天時覺得低沉的雲很貼近水面,感到頭頂上方的氣壓像一個大吸盤,海水是灰暗的,人也無法游得快。

天色要變、風雨欲來時的大海很可怕,這時父親會帶我馬上上水,以最快速度換衣服踩車回家。有時剛離開泳棚便已被大雨淋到濕透,父親便繼續在雨中踩著,濕冷地回家,也曾試過一踩入高士德大馬路雨便立刻停了,回到家時衣服甚至已差不多全乾。

天色晴朗時在泳棚游泳是件十分愉悅的事,可以感到陽光灑在水面,海水不同的顔色變化,一閃一閃的,海水也變得透明,我和父親曾試過一起游到很遠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哪裡,但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那一定就是,很遠的地方。

我緊緊跟著,父親一直在前面游,游過了浮台,游過了斷堤,向著陽光升起來的方向游去。我們漸漸不再感到身體的重量與疲憊,不再感到海水的溫度,只有海面上一閃一閃的光芒刺眼。

風雨不改,父親一直這樣游著,每天,每天。

我們的身體都曾被海水承托著,變得很輕很輕,不需用力。

而陽光就在頭上,我們幾乎忘了,我們本來可以游得很遠很遠的。

城市本被海水包圍,而我們本來就是海的一部份,海水自會引領身體,去更遠的地方。

在天色將明的海上,我看見父親繼續慢慢地向前游著,想要去到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