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澳門土地荒:沒有麵粉,何來麵包? / 半島裡外 / 藝文爛鬼樓 / 論盡紙本
▧ 封面專題:一場經屋大遊行,控訴著現行經屋分配制度的不公,但當中藏有更深層次的問題。是什麼原因令澳門人向弱者抽刃,卻讓權貴予取予求?在過去房屋政策中,政府有多少壞帳要算?房地產發展商又如何用超低價「麵粉」製作超高價屏風樓 ▧ 藝文爛鬼樓:・整座山頭都是我的實驗場──訪問苗栗卓蘭全人實驗中學・讀《人間等活》──即使生命與生命不曾交會・「OFF|SITE 2015」 的藝術在地實踐:從關前街到祐漢・大遊樂園 ▧ 綠色生活:白海豚之死,為何都是海豚的錯? ▧ 人物專訪:「音響女孩」自白:其實每次公開發言都好淆底 ▧ 遛躂澳門街:漁村﹖放眼今天的氹仔,高樓滿佈,車水馬龍,到訪官也街的遊客更是絡驛不絕,小島過往的漁村風貌已被不少新式商店掩蓋。 ◈ 每月一號出版 定價:MOP$5 / NT$ 45 售賣地點:http://aamacau.com/?p=7737 訂購表格:http://aamacau.com/?p=3847 廣告聯絡:ads@aamacau.com

大遊樂園(上)

#031 澳門土地荒:沒有麵粉,何來麵包? / 半島裡外 / 藝文爛鬼樓 / 論盡紙本

文:蘇麗欣

時間:2015年10月22日 10:10

(攝影:Jason Vong)

(攝影:Jason Vong)

出發,與回憶

這七時半的清晨,透亮的陽光溫柔地映照大地,清風吹動著在這等候的每一顆純真且熱切的心靈。劉老師亦是其中一個懷著這樣心情的人,這位退休的老師,期待著再次踏上這個對她人生意義深長的舊地。

六年前,她與丈夫隨著國家發展的步伐,與很多居住在這裡的M小城人一樣,領了「搬遷補償金」後,便搬離了這個地方。為著的,是國家的發展,M小城的未來。

國家總有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城市及鄉村的規劃,領導人在某一個年頭,決定要將這個寧靜平凡的M小城,打造成一個集娛樂、時尚、休閒、旅遊,卻又不失歷史、藝術、文化、創意的『大遊樂園』。於是,這裡許許多多的人,都像他們夫妻倆一樣,為了這個宏大理想的規劃夢,不惜放棄自己生活多年的家園。

上個月,她接到電話,一班從前M小城的退休老師打算包一個旅行團,一同去遊覽現在嶄新的M小城,她一口答應。

現在,大家都站在晨曦光線普照下,共同懷著興奮高興的心情,互相交談並詢問近況,柔和的溫暖降臨在各人的臉上、身上,以及心上。

在指定的地方等了一會,負責這旅行團的導遊小姐出現,並叫他們一眾人上旅遊巴士。

劉老師一邊走,一邊把手伸到手袋裡,摸一摸裡面一件她經常隨身且最珍貴寶貴的重要物品,並於心中對這物品說:「我們上車啦!出發啦!」走到車上,她特意找窗口的位置,實在很想飽覽沿途以至抵達的所有風光。這個曾經的家,六年了,都沒有回去過,真想看看現在變成怎麼樣子。

當她剛坐好,整頓好,正在看望車窗外風景之時,突然,一把老女人的聲線叫她:「劉老師!好久不見了!」原來是陳老師,她跟她都是同一年退休的。「我坐你旁邊可以嗎?」她熱絡地問。

「當然可以啦!」她回答。原本她是想安安靜靜地看看風景,聽聽音樂,想想往事。但,來到這裡,沒有人與人之間的社交應酬,卻是不可能。

「你近來好嗎?」陳老師關心地問。

「都很好,有心。你呢?」她也禮貌地回答。

「唉!我呀!挺忙的!」陳老師的聲線突然高了八度,並特意加重語氣及音量,像是有意想讓其他人聽到。「不就是我兒子啦!他又新開了一家整型診所啦!現在我呀,就是幫他管理那些診所,唉!真是比以前教書忙多呢!沒辦法啦!自己家生意,當然是要看緊一點!我兒子呀!不相信外人的!連他老婆都不相信呀!唉!所以呢,現在的生意,都要身為他老媽子的我去打理!你說,我呀!是不是辛苦命呀!」

「忙是好的!看你多精神!多好呀!」她繼續禮貌地笑笑說。「我每天對著四面牆,完全不知道可以做什麼好,越來越沒精神!」

「不要這樣子說!」陳老師神氣地說。「我這些是辛苦命來的!」

回想陳老師的兒子,早年到外國讀醫,身為父母的同事們都羨慕不已,誰不知她兒子選了「整型外科」來讀,之後他不斷向父母解釋,說這一科必定前途無可限量,要他們相信他的慧眼。但,當年保守的風氣,氣得陳老師快爆血管,完全不想理解什麼慧眼不慧眼。七年後她兒子畢業回來,原以為他會找不到工作,誰不知M小城的各大醫院都向他招手,誠意地邀請他成為整型科主診醫生,當了公立醫院的醫生不久,他便在外掛牌,開設自己的診所,不出一年,他就成為了M小城首屈一指的整型醫生。現在,不知多少來自世界各地的達官貴人、名人、明星、歌星等有錢的上等人都找他整型。於是,賺錢賺得盆滿缽滿的他,房子單位一個一個地買,現在,大家都讚賞及羨慕她的兒子真獨具慧眼,既是名醫,又懂得買磚頭來錢賺錢!陳老師總是心花怒放地接受所有別人稱讚他兒子的美言。

「劉老師,請你不要介意我這樣說呀!做女人呀,無論在什麼年齡,都要懂得保養自己,你看你,臉真乾呀!又有點鬆弛,不如這樣,有空到我兒子的診所,整個臉都修一修吧!」這時,她非常靠近地看她的臉,小聲地說:「或是拉一拉臉皮也好,這個對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是最奏效的!我給你一個八折!」她看似誠懇地笑,繼續小聲說。「其實呀,我上兩個星期打了現在最流行的肉毒桿菌針,你看!我現在真的一點皺紋都沒有呢!」事實上,每一次他們退休老師聚會,陳老師都像是整型醫生上身一般,向各人炫耀著她所知道的最新最流行的美容知識及產品。有時,她更沾沾自喜「自誇」地說自己是兒子的「白老鼠」。

她看著陳老師那一絲皺紋都沒有的臉,其笑容張貼於臉上竟有一種硬繃繃的感覺,實在有一種奇怪的不自然,就連說話也沒法做出正常的肌肉表情,說了這麼多話,只有嘴在動。

「好的,我考慮一下吧!」她怎樣也要敷衍一下。「說實話,我現在那麼老了,怎樣保養裝扮都沒有人看了吧!哈哈哈哈….」在幽默之中,也要決絕一點,要不然這些宣傳推廣攻勢是沒完沒了的。

「哎呀!或者會有第二春呢!緣份的事,誰都說不準呀!」陳老師風騷地說,似是炫耀另一件事,就是她那位比她年青二十多歲的男朋友,這是在她離婚之後才認識,現正在甜蜜交往發展中。「好啦!我先去那邊,跟一些老朋友聚聚舊,等一下回來坐。」大抵,陳老師太愛看人們羨慕她的眼神了,於是自我滿足後,便走得遠遠的。

陳老師那說話的尖聲與開心的笑聲,在車尾遙遙地傳到她的耳中,這時車子已全速前進多時,人們不斷聊天與歡笑,甚至唱著當年的流行歌曲,各種不同的聲音都在空氣中此起彼落。她坐在這個座位,看著車窗外的景色,聽著欣賞著享受著這些熱鬧的聲音,做著一個安守本分的聆聽者,她覺得很自在,很舒服,很溫暖。太久了,這樣的感覺沒有縈繞著她太久了。

現在的每天,很大部份的時間,她都是孤獨地沉淪在書本或是寫作當中。縱然有時她已迷失,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看那麼多書,寫那麼多無謂的事。可是,時間何其地多,唯有這些,時間才像有點速度地流逝。

車子沿著彷彿沒有盡頭的公路駛去,窗外的風景跟六年前離開時無異,都是一大片接著一大片的稻田,配上無數並排或胡亂生長的樹木及草叢,還有荒蕪的沙地,以及清澈的大魚塘,都在眼中一一掠過,又飛快地向後遠走,像是將六年前離開的景象一一倒帶般。

那天,太陽又是如此的大,大得可以燒掉一切似的。聽說,這是因為中秋奪暑的關係,陽光會分外猛烈。他們收拾好一切家當,已放好在搬運公司的大貨車上。依依不捨的情緒瀰漫在整個M小城當中,很多人,都是在這個地方出生、成長、工作、結婚、生兒育女,甚至生病,以及老死。然而,在突如其來的發展巨輪下,一張冷冰冰的通知書頒令下來,說M小城將要全面改造,現在部份舊有的建築物將會拆卸改建,另外一些有歷史價值的建築物則會保存及翻新。規劃圖上,整個M小城都將會徹底地改變,比如原本那八幢政府大樓共同豎立的那一塊土地,在清拆改建後就是一幢高聳入雲的高塔型娛樂賭博場所,周邊還有進駐世界知名品牌的購物中心,以及提供中西名菜的高級餐廳;那個原本是公園及周邊的幾幢大廈,在拆卸改建後便是一個大型機動遊樂場;她與丈夫居住的那幢五層高的唐樓大廈與周圍的十幾座唐樓大廈,日後竟然會變成一個大型水族館的所在地;另外,還有一些樓房,日後拆卸重建會變成高級住宅及會所設施。

對於這班一直在M小城生活,對外面商業經濟世界所知不多的M小城人來說,看著張貼在市公所大型告示板的通知書及規劃圖,無不令他們感到嘖嘖稱奇!

當時,很多人都捨不得自己的家,但為了M小城以至國家規劃發展,都唯有無奈地接受現實。當然,太多的流言蜚語進入大家的神經裡,不禁人心惶惶:樓下的三姑說她有一個親戚一家住在W城,他們與幾戶人都不肯搬,竟然,有一個晚上,幾個大漢偷偷地進入他們的房子裡,強行將他們不願搬走的人一個個地抬走,然後馬上開動拆卸機器,整幢房子在一剎那夷為平地,那些人也在這一瞬間沒有了所有財產,而且因為他們原先不乖乖地聽從領導人的指示,所以「搬遷補償金」一毫錢都分不到;另外,住在對面二十四街的一間士多老闆說,他有一個朋友住在Z城,亦跟他一樣在那邊開士多,而且一開就開了三十年,這樣的老店當然就不願意搬,況且「搬遷補償金」根本就不足夠他到別的城鎮重開一間士多,於是他在門外貼了滿滿的反對抗議橫額,不搬又好,多一點「搬遷補償金」又好,總之誓死力爭到底,然而,某一天,幾名穿著挺拔西裝的政府人員再次到他的小士多跟他協商,起初他仍是強烈抗爭的態度,及後,其中一名人員微笑友善地禮貌問候他的父母,也述說他父母在鄉間農村生活的情況,他突然悟透到國家對他的好,馬上在「自願遷出書」上簽署;還有什麼七姨媽的朋友,住在J城因為不願意遷出,某日在街上不明不白地被人毆打了一頓。加上,網路上流傳著許許多多亦真亦假的消息,官方有時會走出來澄清流言,然後,網路上又爆出更多內幕消息,總之,模糊得令所有人都看不清究竟。

丈夫與她,都是萬分不捨得這個家,但,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事端,他們都簽了紙,算是第一批簽署的人,所以,他們的「搬遷補償金」是比之後第二批、第三批等隨後簽署的人來得高。

不久,他們在M小城外一條市郊鄉村內找到一個小小的房子,幸好那裡算是一個鄉郊之地,樓價沒有瘋狂的昂貴,他們可以利用一筆小小「搬遷補償金」作為首期,其餘的,唯有慢慢地供。事實上,他們原本以為會在M小城安享晚年,意想不到是大家都快到耳順之年,上天將這個供樓的考驗丟給他們,想到這裡,不免有點唏噓…

到最後搬遷的一個月,遠在A國生活的兒子都回來幫他們處理舊家及新家的事。兒子在那邊已落地生根多年,身為一名工程師,娶了一位外籍女子,並已育有了兩名混血兒子。曾經,兒子都叫他們兩老到A國生活,好歹一家人在一起都有所照應。也曾經,他們亦到過A國暫住兩個月,那時候也是為了嘗試熟習當地的生活。但,到了那邊,所有人說的都是洋文,他們在當地不是聾就是啞;而且,不論日間還是晚上,在家中的窗戶看出去,街道總杳無人煙,只有來去匆匆的汽車呼嘯而過;每次要到市場買東西,也要駕車半小時才到大型的超級市場,彷彿沒有車就是沒有腳似的;而且,M小城的汽車駕駛執照在那邊不認可,故竟要有幾十年汽車駕駛經驗的丈夫重新考駕照。

在M小城,走到街上就會見到鄰居,走幾步路就有商店市場,在屋子的窗戶看出去就是人來人往的街道。這些,他們都太習慣了,於是,最終還是回到M小城生活。那時候,他們倆夫妻都還未退休,領導人還未有將M小城清拆改建的規劃意念出來。所以,他們回到M小城,繼續安定平靜地默默生活。

兒子的性格很像丈夫,總是話不多,從來不會對人阿諛奉承,值得她欣慰的,是他現在於工作上的成就,都是靠自己的實力打拼回來。然而,在現今這個世代,兒子的性格就是叫做「不懂做人」,後果就是白白流失很多機會。幾年前開始,許多到了國外工作的工程師都回流到M小城,為的,就是這個宏大理想的規劃夢-「大遊樂園」項目!可惜,兒子沒有相關的人脈,就算有,都因為他平常不夠「鞋油」,故都不能分一杯羹。這些年,還是待在近年經濟不景氣的A國裡,默默工作養活自己的一家四口。

其實,他們夫妻倆回到M小城居住,很大的原因,是由於兒子的經濟負擔太大,縱然在A國工作薪水比M小城高,但其消費及失業率亦出奇的高。而且,那位高不成低不就的外籍媳婦,失業後多年都說找不到心儀的工作,兩名兒子又剛到入小學的年齡。

生活,都是由金錢所堆砌。

兒子從A國的工作單位那邊請了一個月的假期,放下了他的妻子及兩名兒子,特意回來幫他們打點整個搬遷的事宜,也幸好有兒子的幫忙,搬遷都進行得很順利。最終,他們一行三人,也登上了搬運公司的大貨車。

那天,在貨車上,隨著車輪的滾動,眼前最留戀的五層高唐樓大廈,慢慢、慢慢地縮小,消失。不久,映入眼簾的,就是那些稻田、樹林、沙地、魚塘…

現在,車外的風光,就活像當天的倒帶一般。她真希望,丈夫,她最愛的人,能夠在她身邊,看著,說著,笑著,牽著他的手,感受著他的溫暖。

世事,就是如此不盡人意。

車子一路一路地走,看著風景,聽著人們的笑語,她靜靜地,在一旁。

很多回憶,她一直都埋藏於心底,放在一個一個盒子裡,用沙埋起來。但往往,一陣風吹起來,沙子被吹開了,某些盒子就露了一點出來。

•               *              *

夢與醒

這個早上,太陽像是還未有起床,天色昏昏沉沉,令整個房子都有著灰暗的感覺。

她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看一看門口的位置,原來是她的兩位表姐,她們一同來探望她。

「是你們呀!」她高興地說。她們很久沒有到她家來探望。出奇地,這時的她竟忘記了她們已隨她們的家人移民到E國。以往在M小城的時候,她們幾家人時常約出來聚一聚。可是,隨著M小城的發展,大家都各散東西,很久了。

兩位表姐走進來,沒有跟她說上一句話,冷冰冰地直接走到房子的一個窗戶前,面對面地站著,似是站崗似的。

她沒有驚訝,覺得理所當然…

竟然,跟著兩位表姐後面的,是瓏,她的丈夫!

「瓏!我好想您!每天每夜都很想你,瓏…」她站了起來,埋藏的悲傷突然在心中湧出來,欲喊出來卻好像叫不出聲音,淚瘋狂地奪眶而出。他微笑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看真他,他變得年青及飽滿了,臉色紅潤紅潤的。

「各位團友!」與夢中不同的聲音突然冒出來。「我們還有十分鐘就到達M小城的『大遊樂園』啦!」這是導遊小姐的聲音。說畢,輕快的音樂便徐徐地響起,為的,就是叫醒大家。

她醒來,眼眶裡有著淚。

•               *              *

大水族館

根據行程,在經過兩個小時車程之後,他們一行人便會到達「大遊樂園」,首先會去參觀「大水族館」,然後,就是吃午餐的時間,接著,下午就會自由活動,一行人可隨意在這「大遊樂園」遊覽、玩樂、購物,以至懷緬一番。

車停了,大家都下了車,在導遊小姐的帶領之下,大家浩浩蕩蕩進入這個以往是他們熟悉的M小城,現今叫做「大遊樂園」的地方。

「團友們,請過來這邊!」導遊小姐搖著旅行社的小旗,已站在「大水族館」的大門口前,周圍人山人海,但仍找到一處小空地,可給他們這團三十多人來圍成一圈,讓導遊小姐好好介紹講解。「各位團友,這個『大水族館』是M小城最引以為傲的景點之一!因為它目前是我們國家最大的水族館!雖然,現在於F城那邊的那個正在建造中,要比這裡大三倍以上,不過因為那邊還未建好,所以暫時這個還是全國最大的水族館!」導遊小姐生怕團友們聽不到,而且周圍人很多,故她很大聲地繼續說。「這個『水族館』最令人欣賞的地方,是有很多一級國家保護的魚類養殖在這裡,尤其是你們一會兒必定要看『鱘魚』,有『水中熊貓』之稱,是世界上瀕臨絕種的魚類。當然,在這『大水族館』生活的所有魚類都是稀有品種,隨便看到一條魚,已價值上千萬元!另外,M小城為了這個『水族館』,特意在引入國家最新研發的養殖魚類的技術,所以保證在裡面生活的魚類都住得非常舒適,身體非常健康,泳姿亦是優美絕倫,保證令你歎為觀止!」

導遊小姐說完之後,便派給各人入場票。大家都依照指示排隊,繼而進入這個必定令人歎為觀止的「大水族館」。

湛藍色的燈光,映照著所有進入眼簾的一切,包括魚,包括水,包括人的臉,都是憂鬱的湛藍。

整個水族館,設計上讓人儼如走進一個魚世界的玻璃山洞,空間大得像沒有盡頭,好像將以往的M小城幾條大街連接起來似的。遊人只要在自動扶手步行系統站著,便可以由入口走到出口,慢慢地欣賞這些水中的稀世奇珍。

她看著魚兒們,不只在人們的左右游來游去,而且在人們的頭頂上任意悠然地游過,仍是高高在上的地位。

那天,她與丈夫到市公所,看看告示板那冷冰冰的通知書及規劃圖,當她得知他們的家將會變成一個養魚的水族館,心裡縱然要接受,但卻總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在其中。她牽著丈夫的手離開擠滿人的市公所,慢慢地走到街上,她感到丈夫的心情跟她一樣,於是,悲傷的感覺籠罩著他們。

「想不到,我們的家將會成為一個養魚的魚池…」她在丈夫面前,總是一個不平則鳴的人。「規劃…規劃…發展…發展…,要犧牲我們M小城十幾萬戶人的家園!瓏,我覺得很不公平呀!」

「悅,小聲一點!」丈夫緊張地說。「給別人聽到就不好了!」

不久,他們回到家,關上了門,丈夫此時已有點冷靜了下來,便說:「悅,我也捨不得這個家,但,我們也沒有辦法去阻礙事情的發展…」他低下頭,牽著她的手。「我們找一個新的家吧!」他們的淚,同在流淌著。

在這裡看著看著,她心裡總是不明白:「這些只是魚,每天只是吃、睡、游,為何牠們的生命卻如此昂貴?」

顯然,集罕有、名貴、優雅與價值不菲於一身的魚兒們,並沒有讓她有駐足之意,自動扶手步行系統將她由入口帶到出口。看完她便離開了。

走到門外,原來導遊小姐已在外面等候著其他人,於是她也在不遠處跟她一起等候。

導遊小姐向著她的方向走來,她有點不知所措,心裡徘徊著:「要跟她打招呼,還是不要理會假裝看向別處?」

「劉老師,認不認得我是誰?」導遊小姐走到她的面前,以親切友善的笑容及語氣問。

「你…是我其中一位教過的學生嗎?」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事實上,經常在一些城市的街上,都會遇到這樣的人與問題,她已習慣,懂得從容回應,雖然有時她已記不起那是誰。

「老師不認得我了,在N年的時候你教過我的!我叫蔡美琪呀!老師你記得嗎?」導遊小姐沒有等她的回應,繼續開心地說。「很高興老師你參加這個旅行團呀!在這個團中,還見到很多老師及舊鄰居,真令我開心呀!」她停頓了一下,看一看面前這位久違的老師,繼續說:「那年,M小城要清拆重建後,我便跟很多以前的朋友、同學及老師都失去聯絡了,幸好今次帶上你們這個團,我才有機會再次見到你們!見到你還健在,感覺真好!」

「謝謝呀!遇到像你這樣的以前的學生,知道你們在社會上有所貢獻,我也覺得很欣喜、很安慰!」她也禮貌地笑著說。

「是,老師…請問黃老師還健在嗎?」這位學生是在詢問她的丈夫,丈夫生前也是一名老師。那時候,他們戀愛及結婚的消息,是很多學生茶餘飯後的休閒話題。

「他…不在了…」她簡單地回答。

「對不起呀!我不知道…」

「沒有關係!」

這位學生在這時突然變回導遊小姐,看一看手錶,說差不多到午餐時間了,故要入去「大水族館」看看其他團友出來沒有。之後,便留下她一人,在回憶中浮浮沉沉。

在M小城遷出後不久,他們已在新家安頓好。有一個晚上,丈夫突然想吃零食,便跟在廚房洗著碗的她說要去附近超級市場買零食。雖然這是一個普通的舉動,但其實,她之後經常回想這件事,就會感到是如此的不尋常:因為丈夫從來不愛晚上走到街上,也從不喜歡吃零食,說這些食物不健康,很少買來吃。但,在這個奇特的晚上,他便做出這些不尋常的行為。而且,出去之後,就沒有再回來。

那個晚上,凌晨已抵達,丈夫還沒有回家,手機更是在關機的狀態,她心急如焚,在這個新搬進來的小鄉鎮,其他鄰居暫時又未有太多的來往,不知道應不應該找他們幫忙,思緒正在混亂之際,警察便打電話來,說丈夫出了事,在馬路上被車撞至重傷,送往醫院途中已沒有生命跡象,故現在,請她到醫院認屍。

聽著,這個電話,這聲線,這一夜,這氛圍,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凝固著思緒…。電話掛掉,她的腦,完全一片空白。

她一個人趕到醫院,找到警察,警察將丈夫出事的經過說給她知道:丈夫被一輛名貴的跑車撞到,駕駛的這名富二代嚴重醉駕,不過原來酒醉都有三分醒,把原本只是撞一撞受了傷的丈夫再撞多幾趟,丈夫被車拖行了幾條街,最後那富二代更逃之夭夭,把丈夫的屍首丟在大馬路中間,正值晚間時分,這條鄉郊大道上行人及車輛都不多。當有人發現丈夫時,已是兩個多小時之後了。

聽畢,她腦內仍空白一遍,但竟能冷靜地打給遠方的兒子,兒子說會趕當天的飛機回來。

不一會,一位醫院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帶她到殮房。終於,她看到的丈夫,已是一具沒有體溫沒有力氣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冷冰冰的屍體。

她,這刻,暈了過去。

就是這樣,丈夫什麼話都沒有留下,就走了。

這幾年,她完全不想回憶這件事。尤其是當那場官司敗訴,那名富二代的父母,有的是錢與地位,於是請了一個全國知名的大律師幫他脫罪,以患上什麼精神病的理由而不用承受任何法律制裁。故,現在那名富二代每天仍然可以大搖大擺地到名店購物,到夜店交女友,一邊駕車一邊飲酒。他的父母更認為他們的兒子殺了人,是完全沒有罪過,不需負上任何責任,不用說上一句「對不起」。

現在,面對著這個「大水族館」,也看著這茫茫的蒼天。她覺得,這個世代,充滿著黑白顛倒、是非不分、指鹿為馬、歪曲價值的荒誕無稽。她更認為,人的命,比不上在這水族館內的一條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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